刺客的尸体烧成了灰,但沈惊鸿没把这事翻篇。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王大壮带人去西边河滩摸排,结果回来的人都说那片住了十几户人家,全是种地的农户,查不出什么异常。倒是王大壮多嘴说了一句——河滩的土确实跟刺客鞋底的一样,灰白色带云母片,但那片地方住了几十年的人家,家家户户鞋底都那样。
线索断了。
沈惊鸿没着急,她把刺客首领嘴里那颗没咬破的蜡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纸条上“三更,斩九王”五个字写得不怎么工整,但墨色均匀,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松烟墨。纸张是南郡本地出的草纸,粗糙发黄,唯一的特征是纸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水渍印,形状像个半圆。
她把纸条对着光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记忆里,南郡北山有座废弃三十年的矿井,矿工们曾经说过井底有个水潭,水潭边上的石头常年潮湿,纸张放在上面会印出半圆形的渍痕。
“大壮,北山那个废矿井,你知道多少?”
王大壮正裹着左臂的伤口,听她问这个,愣了一下:“您说的是黑风井?那地方闹鬼,几十年没人去了。我小时候听老人说,井底下住着吃人的妖怪,下去的人没一个能上来。”
“具体位置在哪?”
“城北四十里,青石岭东边那道山沟里。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沈惊鸿没回答,只说:“明天带路,叫上十个兄弟,带上火把、绳子和干粮。”
王大壮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经过这几仗,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王爷说去哪就去哪,别问为什么。
第二天天没亮,一行人骑马出了北门。
带路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矿工,姓陈,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张弓。他是当年黑风井最后一批矿工之一,井封了之后就回了老家种地,被王大壮从地里硬拽来的。
“王爷,那地方真不能去啊。”陈老汉缩在马背上,声音打颤,“闹鬼,真的闹鬼。当年井下出事那天,我亲眼看见从井口冒出来的烟是绿色的,还带着一股子硫磺味儿。下去救援的十二个人,只上来两个,上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三天后全疯了。”
“硫磺味?”沈惊鸿转头看他。
“对对对,就是那种烧石头的味儿。”
沈惊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黑风井在青石岭东边的一道山沟里,沟口长满了野枣树,枝条带刺,骑马过不去。一行人下了马步行,陈老汉在前面挥着砍刀开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井口。
井口被碎石封了大半,只剩一个水桶粗的缝隙往外冒着潮湿的冷风。井架上长满了青苔,绳子早就烂成了泥。
“就是这儿。”陈老汉不肯再往前,蹲在二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抱着膝盖发抖。
沈惊鸿走到井口边蹲下,用手试了试风向。风从井底往上吹,温度比外面的空气低了不少,说明井底有空间,而且是通的。她抓起一把碎石子扔进缝隙里,侧耳听了听——石子落地的声音大概在三秒后传来,最深处离地面至少一百多丈。
“把井口炸开,小心别塌了。”
王大壮咽了口唾沫:“王爷,用火药?”
“用少量,定向爆破。”
沈惊鸿指挥亲卫在井口碎石最薄的位置钻了三个眼,每个眼里塞了不到二两火药,引线留得长长的。所有人退到五十步外,她亲自点火。
三声闷响过后,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井口扩到了能容一人通过的大小。
冷风从井底涌出来,带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淡淡的硫磺味。
沈惊鸿第一个下井。
王大壮急得直跺脚,但拦不住她。绳索系在腰上,四个亲卫在上面慢慢放绳,她一手抓着绳子,一手举着火把,脚踩着井壁上的凹坑往下滑。
井壁上的岩石一层一层,颜色从灰白渐变成深黑,越往下越潮湿。下降到五六十丈的时候,火把的火苗突然往一边飘——有横风,说明侧面有空间。
又降了二十来丈,脚下突然空了。不是到底了,是井壁侧面出现了一个大窟窿,风就从窟窿里灌进来的。沈惊鸿荡了一下绳子,荡进窟窿里,脚踩到了实地。
“下来了!”她冲上面喊了一声,解开腰间的绳子。
火把照亮了周围——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巷道,宽的地方能走两个人,窄的地方要侧身才能过。巷道两侧的岩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
王大壮第二个下来,落地时差点踩空,被沈惊鸿一把拽住。
“小心。”
“这什么地方?”王大壮举着火把四下照,声音在巷道里来回弹。
“往下走就知道了。”
巷道是斜着向下的,越走越深,空气却越来越新鲜——通风口不止井口一处,说明山体内部还有别的出口。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巷道突然变宽了,两侧出现了人工砌筑的石墙。
沈惊鸿停下脚步,举着火把凑近墙看。
石墙上的石块每块都凿得方方正正,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灰浆,砌了不知道多少年,依然结实得很。更关键的是——石墙上刻着花纹,一朵云纹中间嵌着一个“衍”字。
跟王府旧仓库里那个铁箱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天衍司。
“继续走。”
巷道尽头是一堵砌死的石墙,石块比两侧的墙更大更厚,一看就是用来封路的。沈惊鸿敲了敲石面,声音沉闷,说明墙很厚,但墙后面是空的。
“这后面有空间。”
王大壮凑过来敲了两下,也听出来了:“要不要炸开?”
“炸。”
这次用的火药不多,她在墙体底部凿了三个小孔,塞了不到半斤火药,定向爆破的方向控制得精准——炸药往外炸,把石块推出去,不会把里面的东西震坏。
轰隆一声闷响,石墙从中间裂开,石块往外倒了一地。
烟尘散去后,火把的光照进墙后的空间,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顶部至少有四五丈高,面积比王府的前院还大。石室四壁用整块的青石砌成,凿得光滑平整,每面墙上都刻满了图画和文字,密密麻麻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沈惊鸿举着火把走进去,脚步在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石匣,匣盖半开。石台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铁片和铜块,有的已经锈成了渣,有的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齿轮、连杆、轴承,全是机械零件。
她蹲下来捡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齿轮,用手擦掉表面的铜锈。齿形规整,齿距均匀,轮心有个方形的轴孔,明显是用于传动的精密零件,不是随便敲出来的。
这玩意儿放到现代不值钱,但放到这个连水车都算高科技的时代,简直是外星科技。
“王爷,您看这个!”王大壮举着火把照向左侧的墙壁。
沈惊鸿走过去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机械结构图,画的是一辆四轮战车,但轮毂内部不是简单的辐条,而是一套完整的齿轮传动系统。车轴的转动通过齿轮传递到车身上方的一个平台,平台可以上下左右转动——这是转向机构和悬挂系统的雏形。
旁边的标注写着:“天衍司·机关卷·轮术第三十七·元鼎六年制。”
她的视线从左往右移动,后面的图画越来越复杂。有利用杠杆原理的投石机改进方案,有通过滑轮组省力的起重设备,还有一套她一眼就看出来的东西——齿条传动机构,可以把旋转运动变成直线运动,是蒸汽机活塞连杆的核心部件。
这个天衍司,远远不止研究火药那么简单。
他们在研究机械。
沈惊鸿快步走到石室中央的石台前,掀开石匣的盖子。匣子里躺着一卷完整的帛书,帛面发黄发脆,但保存得比仓库里的纸卷好得多。帛书的开头写着几个大字——
“天衍司·机关卷·总纲”
她小心翼翼地把帛书展开,里面分了三大篇。第一篇讲齿轮,从齿形的设计到铸造的工艺,事无巨细。第二篇讲杠杆和滑轮,配了几十幅图。第三篇最薄,只有寥寥数页,但内容最震撼——讲的是如何利用水力驱动机械,实现“不藉人力,自行为之”。
自动化的原始概念。
沈惊鸿捧着帛书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
前朝的人已经站在工业革命的门槛上了。
他们有火药,有机械理论,有自动化的雏形。他们距离蒸汽机只差一步之遥——只需要有人把齿轮传动和水力驱动结合起来,再加上一个密闭容器里的蒸汽压力,就能造出改变世界的机器。
但这个文明没能跨出那一步。
他们亡国了。
天衍司的成果被封存在地底,图纸被销毁,技术被遗忘。当今天子的一道圣旨,把这些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打成了“妖术”。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把帛书卷好塞进怀里。
“大壮,把这些零件能搬的都搬上去。”
“是!”
亲卫们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齿轮和铜件,沈惊鸿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图画,转身走向出口。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盯着墙上一幅不起眼的小图。
那幅图画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盒子上方连着根管子,管子末端接了一个圆形的铁球。图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其他的潦草得多,像是匆忙间刻上去的:
“元鼎九年·天衍司秘造·护国神机·成。”
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神机又是什么?
她记下了这幅图的位置,转身离开。
出井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陈老汉蹲在井口边上打盹,被亲卫们的动静吵醒了,看见他们搬出来的那些铁疙瘩,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妖物啊!”
“不是妖物。”沈惊鸿拍了拍怀里的帛书,“是宝贝。”
回城的路上她骑马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已经把机关卷的内容过了一遍。齿轮和传动的技术可以直接用在矿山上——用水力驱动的鼓风机比人力风箱强十倍,用滑轮组可以轻松起吊几吨重的矿石。
但这些都不急。
她最在意的是墙上那幅图——“护国神机”。
那铁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沈惊鸿弯腰弹掉靴面上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