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火药量产这件事,沈惊鸿从矿井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她在矿场北边找了间废弃的石屋,位置偏僻,四面没有易燃物,离最近的工棚也有两百来步。石屋的门窗用泥巴封死,只留一个通风口,里面隔成两间——外间研磨原料,里间混合配比。
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自己腰上。
第一天,她教王老憨怎么把硫磺和硝石研磨成细粉。王老憨是矿上的老矿工头,四十来岁,满脸褶子,在青石岭挖了二十年矿,手稳心细,是沈惊鸿从几十号矿工里挑出来的。
“硫磺要磨到用手捻不出颗粒,硝石也一样。磨的时候不能有明火,不能敲击,铜臼铜杵慢慢碾。”沈惊鸿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把铜臼,“这玩意儿摩擦起热,快了会自燃。”
王老憨听得额头冒汗,手里的动作慢得像绣花。
“王爷,这要是炸了……”
“炸不了,你按我说的做就炸不了。”
第二天开始混合配比。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用小秤精确到钱。三样粉末倒进一个铜盆里,加上少量水搅拌成糊状,然后用筛子压制成米粒大小的颗粒。
王老憨看着那些灰黑色的小颗粒,怎么也想不通这玩意儿能爆炸。
沈惊鸿没跟他解释,把做好的火药颗粒装进油纸包,锁进了里间的木柜里。柜子上贴了封条,写了四个字——“擅动者斩”。
三天时间,她做了二十斤标准黑火药。
王大壮听说要搞试爆,一大早就带着二十个亲卫在城外找地方。最后选在南郡城西五里处的一片荒滩上,方圆一里没有人家,地面是碎石和沙土,炸坏了也不心疼。
试爆定在午时。
沈惊鸿到的时候,荒滩上已经站了一圈人。王大壮带着亲卫围成半圆,手里的刀都收起来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看。赵铁山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铁胚。王老憨缩在人群最后面,两只手攥着矿锄,指节发白。
沈惊鸿把一个陶罐放在场地中央的碎石堆上。陶罐里装了两斤火药,罐口塞了黄泥,泥中间插着一根麻纸卷的引线,引线长一尺五寸。
“所有人退到百步以外,找掩体。”
她自己拿着火折子走到陶罐边上,蹲下来点燃引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回掩体后面——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引线嗤嗤地燃烧,冒着白烟。
荒滩上安静得能听见火苗烧纸的声音。王大壮趴在石头后面,捂住了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贴着地面听动静。赵铁山蹲在他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要跑的老母鸡。王老憨直接趴在了地上,脸埋在胳膊弯里。
引线烧到了罐口。
轰——!!
一声巨响在荒滩上炸开,地面的碎石跳了一下,冲击波卷着烟尘朝四面八方扩散。王大壮被气浪推得倒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胸口闷了一下。赵铁山直接往后一仰,屁股着地,两只手撑在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烟尘散去后,碎石堆中间多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口直径四尺有余,边缘的石头被熏得焦黑,有些表面融化了,结成一层发亮的壳。
王老憨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坑,腿一软又跪下了。
“这……这是雷公爷发怒了……”
“不是雷公。”沈惊鸿走到坑边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坑里的碎屑,“是我做的火药。两斤的装药量,威力比预想的大了一点,陶罐的碎片飞得太远,下次改木壳或者铁壳。”
王大壮从树后面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嘴唇都在哆嗦。
“王爷,这玩意儿要是扔到敌阵里……”
“能炸死一片。”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她转身朝身后的马车上招了招手。一个亲卫跳上车,抱下来第二个陶罐——比第一个小一圈,但罐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铁片碎屑,大的如指甲盖,小的如米粒,铁片的尖角朝外,嵌在陶罐的外壁上,用黄泥固定。
“这又叫什么?”王大壮问。
“手榴弹。”沈惊鸿把陶罐放在坑边,指了指五十步外用木板搭的几个靶子,“看见那些木板没有?你们退远点,一百五十步。”
这次引线短了一半,只有七寸长。
她点燃引线,单手提着陶罐,等引线烧到还剩两寸的时候,朝木板靶的方向甩了出去。陶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地之前炸开了。
轰!
爆炸声比第一次小一些,但尖锐得多,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烟尘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点向四面八方飞射,打在木板靶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王大壮跑过去看了一眼木板,倒吸一口凉气。
三块木板靶子,每块都有十几个窟窿眼,最大的一个窟窿比拇指还粗,边缘的木纤维炸得支离破碎。有一块靶子直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铁片打穿的。”沈惊鸿走过来,用手指捅了捅木板上的窟窿,“一百步的距离,能把人的肚子打个对穿。五十步以内,铁片的动能足够击穿两层皮甲。”
赵铁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王老憨跪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哪路神仙祷告。
王大壮转身扑通一声跪在沈惊鸿面前,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爷,这东西必须得多做!您给个准话,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我王大壮豁出命去也给您凑齐!”
沈惊鸿把他拽起来:“起来说话。”
“王爷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说了不起来?”沈惊鸿踢了他一脚,“站起来,别在这儿丢人。”
王大壮嘿嘿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沈惊鸿走到赵铁山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老板,我刚才说那个手榴弹,铁壳能铸吗?”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能铸,就是得开模。形状您定,壁厚要匀,不能有砂眼,有砂眼一炸就碎,碎成粉末就不叫手榴弹了,那叫扬灰。”
“壁厚三分,外层铸横向沟槽,爆炸时沿沟槽碎裂,形成预制破片。”沈惊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给他看,上面画了一个椭圆形的小铁罐,罐壁外侧刻着一圈一圈的横纹。
赵铁山接过图纸看了几遍,点了点头:“能铸。先试一炉,不行再改。”
“工期给你半个月,第一批先铸一百个。”
“一百个?”赵铁山苦笑,“王爷,我这小作坊一天也就铸二十来个铁锅的水平,一百个手榴弹壳子,最少得二十天。”
“那就二十天,但质量不能马虎。一个都不许有砂眼。”
赵铁山咬了咬牙:“成!”
沈惊鸿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王大壮、赵铁山、王老憨,还有那二十个亲卫,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里有敬畏,有狂热,还有一种她很少在古人脸上看到的东西——信任。
“火药的事,从现在起列为最高机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在场的人,不管是谁,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说出去一个字,杀无赦。”
二十多个人齐刷刷点头。
“大壮,北山那个废矿井你还记得吧?”
“记得。”
“从明天开始,把井底那个石室清理出来。火药的生产和储存,全部搬到地下去。地面上的工坊只留原料研磨,混合配比在地下的密闭石室里进行。”
王大壮愣了一下:“王爷,那井下又潮又黑,能行吗?”
“正好。”沈惊鸿说,“火药怕潮不假,但只要密封好了,低温环境反而安全。而且在地下加工,就算出了意外,上面的矿道也能把爆炸的冲击波引走,不会殃及地面。”
王大壮听不太懂,但点了点头。
“你当总管,负责地下兵工厂的安全和保密。赵老板负责所有铁件铸造,包括手榴弹壳体、火药储存罐以及后续的其他东西。”沈惊鸿顿了顿,“王老憨,你负责火药的生产。从原料采购到研磨配比到成品储存,你一个人管。”
王老憨张了张嘴,脸上的褶子抖动了几下:“王爷,我……我怕干不好。”
“我说你干得好你就干得好。”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的月钱翻三倍。”
王老憨愣了一瞬,紧接着磕了三个响头。
回城的路上,沈惊鸿骑马走在最前面。
西斜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两旁的荒草地上。她摸了摸袖中那枚龙符,符面的裂痕又多了一条微小的分支,从主裂纹上分叉出去,像一棵树的新枝。
龙符的反应越来越频繁了。
但她现在没空琢磨这个。
北山矿井底下的石室里,那些刻在墙上的机械图还在等着她解读。机关卷里提到的“护国神机”,那个四方铁盒子里装的东西,她隐隐有种直觉——那玩意儿可能是火药武器的终极形态。
也许是一门真正的火炮。
也许是更可怕的东西。
王大壮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辔而行。
“王爷,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弄这些东西,到底是想干嘛?就为了守住南郡?”
沈惊鸿偏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守南郡?”她笑了一下,“南郡有什么好守的?”
王大壮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远处官道上,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身影蹲在路边的水沟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草,像是在拔草。沈惊鸿的马队经过时,那人低头弯腰,连头都没抬。
但沈惊鸿注意到他鞋底的泥土。
灰白色,带云母片。
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站起来,扛着锄头往田埂上走了,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两条腿摆动的幅度不一样,左腿有点拖,像是鞋底塞了什么东西。
“大壮,记住那个人。”
“哪个?”
“拔草的那个。下次再见到,直接拿下。”
王大壮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点了点头。
马队拐进城门的时侯,守门的兵丁正在换岗,铁甲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晚风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