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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上的议论声嗡嗡响了一上午。
耿老三背着手走了，脸色比锅底还黑。可人走了，话却留在了地里——那四个破易拉罐架子还在转，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跟打更似的。
接下来三天，怪事真来了。
野猪再没进过村。不是一头没来，村西头老张家菜地边上还发现过新鲜的蹄子印，可那蹄印就在地头转了两圈，愣是没往里踩。老张头蹲那儿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邪了门了！那畜生怕响动！”
这话像长了腿，半天就传遍了卧牛村。
于是有人开始偷偷摸摸学。
刘婶家第一个动手。她男人从镇上五金店捡回来几个空油漆桶，拴上麻绳挂在自家果园四角。结果夜里风大，铁桶撞得“咣咣”震天响，吓得自家看门狗嗷嗷叫了一宿，第二天嗓子都哑了。刘婶顶着黑眼圈骂骂咧咧：“这他娘的哪是赶野猪，这是要人命！”
隔壁李叔更绝，弄了个破脸盆挂树上，下面吊根绳，风一吹就“哐啷”一声。头天晚上还挺得意，第二天早上发现脸盆被风吹得缠树上了，绳子绕了十七八圈，解都解不开。
“耿家那小子到底咋弄的？”刘婶蹲在自家门口，瞅着对面耿直家那片安安静静的玉米地，心里跟猫抓似的。
第四天晌午，她终于憋不住了。
耿直正在自家后院拆那台老掉牙的冰箱。压缩机卸下来了，铜管盘得整整齐齐。刘婶扭扭捏捏蹭到院门口，探头探脑：“那个……耿直啊？”
耿直抬头，手上油污黑乎乎的。
“刘婶有事？”
“咳，就是……”刘婶搓着手，“你家那响动玩意儿，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要安静点的，我家老头子神经衰弱，经不起吓。”
耿直擦了擦手：“行啊。”
刘婶眼睛一亮。
“不过，”耿直指了指地上那堆冰箱零件，“压缩机我得用。您家要是有废旧的，可以拿来换。”
“就这破玩意儿？”刘婶一愣，“我家棚子里好像有一个，去年冰箱坏了扔那儿的！”
“成。”耿直点头，“下午我去晒谷场做，您来看。”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下午两点，晒谷场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小石头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和半截铅笔。
耿直把材料摊开：几个空饮料瓶，一支挤瘪了的牙膏皮，一个豁了口的陶罐，还有几根竹片。
“看好了，”他声音不高，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风铃不是越响越好。野猪耳朵灵，怕的是特定频率。”
他用剪刀把饮料瓶剪成螺旋状的叶片，牙膏皮卷成细管当轴承，竹片做支架。陶罐倒扣，在底部钻了个小孔，插上一截中空的芦苇杆。
“关键在这儿，”耿直把芦苇杆另一端接在牙膏皮轴承上，轻轻一吹气，陶罐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音沉厚，传得远却不刺耳，“这叫共振。风带动叶片转，轴承带动芦苇杆往陶罐里送气，声音顺着罐子放大，但频率低，人不觉得吵，野猪受不了。”
小石头趴在地上，在本子上画得飞快。
刘婶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能行？”
“试试呗。”耿直把装置装好，立在晒谷场边的木桩上。下午风不大，但叶片还是缓缓转了起来。几秒钟后，低沉的“嗡嗡”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像远处传来的闷鼓。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这就完啦？”
“材料加起来不值五块钱吧？”
正说着，村长苏晴骑着自行车路过。她本来没打算停，可听见那低鸣声，又看见晒谷场上聚着一堆人，还是捏了闸。
她推着车走近，看见耿直满手油污地站在中间，地上摆着一堆破烂玩意儿。
“这是搞什么？”苏晴问。
刘婶抢着说：“村长！耿直在做驱野猪的宝贝呢！可神了！”
苏晴没接话，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还在“嗡嗡”响的装置，又抬头看了看耿直。耿直没解释，只是继续调整着叶片的角度。
就在这时，村口大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耿老三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全体村民注意！最近村里有些歪风邪气！个别人打着‘发明创造’的旗号，用破烂玩意儿故弄玄虚，浪费资源，蛊惑人心！村委会提醒大家，要相信科学，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对于私自搭建、影响村容村貌的行为，村委会将严肃处理！”
喇叭声在晒谷场上空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看向耿直。
耿直手上动作停都没停，只是嘴角扯了扯。
苏晴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
“不好了！不好了！”李婶连滚带爬跑过来，头发都散了，“我家猪圈！野猪！野猪把圈撞塌了！两头肥猪……全没了！”
晒谷场上瞬间炸了锅。
“李婶家不是也挂了铁桶吗？”
“挂是挂了，可她那桶光乱响，跟耿直这个声儿不一样啊！”
“耿老三刚说完‘相信科学’，这野猪就上门了？打脸也太快了！”
苏晴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还在“嗡嗡”低鸣的陶罐装置，又看了一眼远处李婶家方向，最后目光落在耿直脸上。
耿直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刘婶说：“装置好了，您拿回去挂果园东南角，风口上。”
然后他弯腰开始收拾剩下的边角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跟他无关。
小石头凑过来，小声问：“耿直哥，晚上还做吗？”
“做。”耿直说，“晚上教你做联动机关。”
夜幕降临，耿直家后院的灯亮到了半夜。
小石头哈欠连天，但眼睛瞪得溜圆。他看着耿直用竹管搭出传音通道，用废自行车链条做传动，把三个风铃装置连成一个三角阵。坡度上埋了触发机关，只要有重物踩上去，竹管就会把震动传到中央的陶罐，触发更大声的共鸣。
“这叫警报网，”耿直一边拧螺丝一边说，“一个点被碰，全线都知道。”
凌晨一点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晴打着手电筒站在栅栏外，她今晚值夜巡岗。灯光照进院子，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一堆废铁和竹管中间，满手油污。
她沉默了几秒，推开栅栏门走进来。
“还没睡？”
耿直抬头，额头上都是汗：“快了。”
苏晴看着地上那套已经初具规模的联动装置，又看了看耿直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格外专注的眼睛。她忽然问：“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耿直手里的扳手顿了顿。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笑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让我爸妈，以后在村里走路的时候，能把腰挺直点。”
苏晴愣住了。
小石头困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嘟囔：“耿直哥……这个齿轮……装反了没……”
耿直把他手里的本子抽出来，拍了拍他脑袋：“去屋里睡。”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耿直把小孩哄进屋，又回来继续调试那套叮当作响的装置。夜风吹过，竹管发出轻微的呜咽声，陶罐低鸣，像沉睡山谷的呼吸。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院子。
一周后，一辆白色皮卡开进了卧牛村。
车上下来两个穿衬衫的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村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全都支棱起脖子。
“找谁啊？”
“县农业局的，来调研什么……生态驱兽法。”
“找谁调研？”
“说是找一个叫耿直的。”
晒谷场上，刘婶正跟人吹牛：“我就说那孩子不简单！你们还不信！看看，县里都来人了！”
耿老三蹲在自家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他再没提过“败类”两个字。
苏晴带着农业局的人走到耿直家后院时，耿直正在给联动系统做最后加固。阳光下，那套用废铁、竹管、陶罐和自行车链条组成的装置缓缓运转，风叶旋转，低鸣声在山谷间回荡，像一首用破烂奏响的歌。
农业局的中年干部推了推眼镜，看了半天，转头问耿直：“小伙子，这原理是什么？”
耿直挠挠头：“就是利用共振和机械联动，制造野猪讨厌的低频声波，同时建立简易警报网络。”
“材料成本多少？”
“最贵的可能是那几根竹管，山上砍的，不要钱。其他都是废品。”
干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耿直，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他们拍照、测量、记录，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才走。皮卡开走后，晒谷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苏晴走到耿直面前。晨光洒在她脸上，也洒在那套锈迹斑斑却运转有序的装置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也许这个村子需要的，不光是踏实种地的人。”
耿直正在拧最后一颗螺丝，闻言抬起头。
苏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还需要你这种，看起来‘不靠谱’的脑子。”
耿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手里的扳手“咔嗒”一声扣紧，中央陶罐发出一声浑厚的长鸣，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很远。
他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