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用在开矿上,效果比沈惊鸿预想的还要好。
第一场定向爆破是在青石岭三号矿洞进行的。王老憨按照沈惊鸿画的布孔图,在矿脉尽头的岩壁上钻了九个孔,每个孔斜着打进去一尺深,角度全部指向矿脉最厚的位置。九个孔里塞了整整五斤火药,引线并成一股,同时点燃。
爆炸响起的时候,整座山都在抖。
王老憨趴在掩体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草被震掉了都没察觉。烟尘从矿道口滚滚而出,像一条灰色的龙从山肚子里往外吐气。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烟尘散了大半,他提着矿灯往里走,脚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走到尽头,他傻眼了。
原来那面堵死的岩壁整个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深处露出黑褐色的矿脉,矿石的成色比之前好了不止一倍。碎矿石堆了半人高,粗略估算至少两千斤——以前全矿干一天都出不了这么多。
“出矿了!出大矿了!”
王老憨的声音在矿道里来回弹,后面的矿工蜂拥着往里挤。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扒矿石,有人跪下来捧着矿石往天上举,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都没感觉。
“王爷是神人!是老天爷派来救咱们的!”
“神迹!神迹!”
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传到洞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整齐的呼喊。几十个矿工跪了一地,黑黝黝的脸上全是眼泪。
沈惊鸿站在洞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是王老憨跪下了。他额头上全是灰,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王爷,我王老憨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我炸山我绝不炸人。”
“起来。”沈惊鸿踢了他一脚,“跪着能挖矿?去清点矿石数量,今天之内全部运到冶炼炉。”
王老憨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冲进矿道里吼了一嗓子:“都听见了没!干活!今天的矿石清不完谁也别想回去睡觉!”
矿工们哄笑着散了,推车的推车,装筐的装筐,整个矿场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矿石运到山脚下的冶炼工坊时,赵铁山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最近吃住都在工坊里,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三座高炉并排立着,炉火日夜不熄,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的时候像一条金色的蛇,在砂地上爬出一道道弯曲的痕迹。
第一批矿石倒进炉子里,两个时辰后出铁了。
赵铁山亲自拿着铁勺舀了一勺铁水,倒进砂模里,等冷却后用锤子敲开,断面银白发亮,是纯铁,杂质极少。
“多少斤?”沈惊鸿站在他身后问。
赵铁山翻开记录本,手指顺着数字往下划,划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五千三百斤。”
他说完这个数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又从头到尾加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
“王爷,昨天全天出铁五百斤,今天是五千三百斤。十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是激动。一个打了二十年铁的铁匠,见过最好的炉子一天也就出千把斤铁,而且还都是杂质多、质地脆的生铁。现在这三座高炉出的铁,硬度高、韧性好,直接就能打农具造兵器。
“王爷。”赵铁山放下铁勺,转过身来,膝盖一弯就往下跪。
沈惊鸿一把薅住他胳膊:“你今天也要跪?能不能换个花样?”
赵铁山被她拽着没跪下去,但眼眶已经红了:“王爷,我赵铁山打了半辈子铁,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炼出这么好的铁。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
“行了行了。”沈惊鸿松开手,“再生父母先不急,你把今天的铁锭全部清点入库,明天一早我要用。”
赵铁山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工人搬铁锭,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大了几分。
三天后是商会的分红日。
南郡商会的大堂里挤满了人。除了最初那七家商贾,外面还围了至少二三十个没来得及赶上第一波的小商贩,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惊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七份银票和一摞账册。沈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算盘,手指在算珠上噼里啪啦地拨。
“赵记铁器,本金三千两,三个月分成三千两整。”
沈惊鸿念完数字,把一叠银票推到赵铁山面前。赵铁山双手接过去,手指捏着银票的边角,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恍惚。
三千两。
他干二十年铁器生意,攒下的家底也就这么多。三个月,翻了整整一倍。
“李记粮行,本金一千两,分成一千两。”
李四接过银票的时候手也在抖。他当初投这一千两完全是跟风,心里压根没指望能回本。现在不但回了本,还白赚一千两。
剩下的五家商贾一一念完,七个人分走了八千两白银。大堂里的空气热得发烫,每个人的眼珠子都是红的。
“王爷!”一个没赶上头班车的布商挤到前面来,声音都变了调,“下一批什么时候开?我投两千两!”
“我投三千!”
“我把我那间铺子卖了,凑五千!”
沈惊鸿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下一批矿权下个月开,到时候会提前通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投钱可以,赔了别找我哭。”
“王爷的买卖哪能赔!”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分红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南郡。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九王爷的铁矿。有人说九王爷会妖法,能把石头变成银子;有人说九王爷是天上的财神下凡,专门来救南郡穷人的;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九王爷点石成金的手艺是跟龙王爷学的。
不管哪种说法,结果都一样——第二天一大早,镇南王府门口围了上千号人。
有扛着锄头想报名的矿工,有推着独轮车想拉货的车夫,有挑着担子想卖吃食的小贩,甚至有隔壁县的地主跑过来要买矿权的。人挤人,人挨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沈惊鸿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沈福在旁边给她打伞。
“诸位。”她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街头巷尾都能听见,“矿上要人,要多少有多少。从今天起,所有矿工月钱翻倍,干满一个月的再奖一两。一日三餐全包,干一顿吃一顿,干两顿吃两顿。”
人群炸了。
“月钱翻倍?我没听错吧?”
“一天三顿?我在家一天才吃两顿!”
“王爷万岁!”
喊“万岁”的那个被旁边的人扇了一巴掌:“是千岁!王爷是千岁!”
沈惊鸿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府里。
沈福跟在她身后,手里的账册又厚了一大截。
“王爷,今天新增报名矿工的有四百多人,加上之前的,现在矿上总人数已经过千了。每月光工钱就要开销三千多两。”
“怕什么?”沈惊鸿头都没回,“矿上这个月的纯利是多少?”
沈福翻了翻账册:“刨去所有开销,净赚一万二千两。”
“那不就结了。”她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南郡地图铺在桌上,拿起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北边这片荒地,全是煤矿,之前没人要。明天派人去跟县衙谈,全部买下来,一亩地给二两银子,多了不给。”
沈福飞快地记在本子上。
“西边这条河沿岸的地也买下来,我要建水车。”沈惊鸿又画了一个圈,“还有城东那片废校场,改成仓库,专门存铁锭和火药。”
“王爷,这些加起来至少要三四千两。”
“给。”沈惊鸿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五千两,不够再问我要。”
沈福拿起银票,手指微微发颤。他当师爷那会儿,整个南郡一年的税收才几百两银子。现在九王爷随手一掏就是五千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鞋底那封没送出去的密信。
不,不是一封,是三封。这三封密信现在还压在他床铺底下的夹层里,一封都没送出去。不是因为没机会,是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写九王谋反?可她明明在开矿、炼铁、修路,干的都是利国利民的事。写九王私藏妖火?可妖火用来炸山开矿,连钦差都点头说是好事。写九王加固城防意图不轨?可南郡的城墙破得跟筛子似的,修一修怎么了?
他咬了咬牙,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密信还是要送的,他欠谢家的人情还没还完。
沈惊鸿不知道沈福心里这些弯弯绕。她趴在桌上画了一下午的图纸,画的是水车驱动的鼓风机——用河水的力量代替人力,把风送进高炉里,炉温能再提高三成,出铁量还能往上翻。
画完最后一个零件,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窗外传来收工的号子声,矿工们扛着工具从城门口走过,有人唱起了不知道什么调的山歌,嗓子粗粝但中气十足。
沈惊鸿把炭笔搁回笔架上,笔尖悬在砚台上方,一滴墨慢慢聚起来,将坠未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