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司徒府的书房里，茶盏碎了一地。
谢蕴昭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指节泛白。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但内容让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南郡铁矿月入万两，矿工逾千，日产铁五千余斤。九王以妖火炸山开矿，三月内将废郡变为富庶之地。附：九王近日购荒地二十顷，建水车工坊，疑似另有图谋。”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直接把信纸拍在了桌上。
“废物。”
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站着的三个幕僚同时缩了缩脖子。
周文渊捡起地上的茶碗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没敢说话。管情报的幕僚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三个月前，南郡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地方。”谢蕴昭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九王被扔到那儿，我本来等着她自己烂掉。结果呢？她搞出铁矿，月入万两，还他妈用妖火炸山——妖火！我派人查了三个月都没搞出稳定配方的妖火，她三个月就量产了！”
他说到“量产”两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
管情报的幕僚小声说：“司徒，据暗桩回报，九王的妖火配方与她发现的前朝天衍司遗物有关。可能是从旧图纸里复原的……”
“复原？”谢蕴昭猛地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天衍司的图纸我们也有，而且是完整的！三代人研究了五十年，连个稳定配方都没搞出来！她三个月就复原了？你觉得我会信？”
幕僚不敢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足有十息。
谢蕴昭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把天衍司的档案拿来。”
管情报的幕僚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出书房，半盏茶的功夫抱回来一个铁匣子。匣子通体黑漆，上面刻着一个“衍”字，跟沈惊鸿在南郡旧仓库里发现的那个铁箱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谢蕴昭打开铁匣，取出最上面的一卷帛书。
帛书的封面写着“天衍司·火术卷·总纲”，字迹是前朝的官楷，笔画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记载着天衍司的创立年份和宗旨——元鼎三年，先帝设天衍司，集天下方士、工匠、术数家于一司，专研“天地造化之理，万物运行之术”。
说白了就是前朝的科学院。
但前朝灭亡后，天衍司并没有被彻底销毁。一部分研究成果被当今天子明令烧毁，另一部分——也就是有关火药和机械的核心资料——被谢蕴昭的祖父秘密收藏起来，一代代传了下来。
谢蕴昭接手的时候，天衍司已经传了三代，积累了整整两屋子的图纸和样品。但问题是——他们有图纸，有样品，有三代人的研究笔记，却始终没搞出能稳定量产的配方。
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他们试过几十种组合，不是威力太小就是根本点不着。偶尔碰对了一次，下一批又不行了，因为原料的纯度不一样，研磨的细度不一样，混合的方式不一样，结果天差地别。
谢蕴昭翻到“火药配比”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打着问号。
“天衍司现在有多少人在研究这个？”他问。
幕僚甲——管情报的那个，姓杜名衡，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拱手答道：“回司徒，天衍司现有工匠四十七人，方士十三人，术数家九人，总共六十九人。研究火药的占了一半。”
“研发进度？”
杜衡犹豫了一下：“最近三个月有两次成功引爆了小剂量样品，但配比不稳定，换一批原料就不行了。而且……爆炸威力远不如南郡密报中描述的那样。”
谢蕴昭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叩得更快了。
叩、叩、叩、叩。
每一声都像敲在幕僚们的心口上。
“也就是说，我们三代人研究了五十年，不如一个废柴王爷干了三个月。”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是这个意思吗？”
杜衡额头上的汗滴下来了。
“司徒，属下以为，九王之所以能快速突破，可能是因为她手里的前朝遗物中有我们缺失的关键信息。比如配比数字——我们的图纸上配比数字被涂掉了，她那里可能有一份没被涂掉的。”
“那你倒是去拿啊！”谢蕴昭猛地一拍桌子，砚台跳了起来，墨汁溅了几滴在帛书上。
杜衡后退半步，连连拱手：“属下立刻安排人去南郡，想办法渗透进九王的火药工坊。”
谢蕴昭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缓缓压下火气，重新坐下。
“不止是渗透。”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儒雅从容的调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语气比发怒更危险，“灵韵上个月不是写信请缨要去南郡吗？让她去。”
杜衡一愣：“司徒，大小姐去南郡，万一有个闪失——”
“所以你要派人跟着。”谢蕴昭拿起茶盏，发现里面没水了，又放下，“二十个死士，暗中保护。灵韵明面上是去劳军，实际任务是摸清南郡的底细。尤其是九王的火药工坊，到底建在哪，怎么运作的，配方从哪里来，全部要搞清楚。”
“是。”
“还有。”谢蕴昭指了指桌上的铁匣，“天衍司那边，你亲自去督办。把研究火药的工匠全部集中到一个地方，不许外出，不许跟外界通信。告诉他们——三个月之内，拿不出稳定配方，所有人提头来见。”
杜衡倒吸一口凉气：“司徒，三个月恐怕……”
“我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谢蕴昭的声音像淬了冰，“九王能做到的事，天衍司必须也能做到。否则我养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杜衡不敢再劝，低头应是。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司徒，有南郡的密信。”
谢蕴昭皱眉：“不是刚送过吗？”
“是另一封，从不同渠道送来的。”
管家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但封口处盖着一个极小的印记——一个圆点里面套着一个方点，是沈福专用的暗号。
谢蕴昭拆开信，扫了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信上写着：“九王近日购荒地二十顷，建水车工坊于河畔，又于北山矿井深处设密室，每日出入者皆亲信，概不许外人靠近。属下虽未能入内，但据矿工传言，密室中存有大量妖火药包，数量不下数百斤。”
他把信纸递给杜衡。
杜衡看完，眉头皱了起来：“司徒，这个暗桩提供的消息虽然详细，但始终没能接触到核心。火药工坊的具体位置、配方、生产技术，一样都没拿到。”
“所以才要让灵韵去。”谢蕴昭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一个管家能打探到的消息有限，但灵韵不同。她是谢家的嫡女，打着劳军的旗号，九王不敢怠慢。只要能在南郡待上一阵子，总能找到机会。”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帛书哗哗作响。
“还有一件事。”他没回头，“南郡那个暗桩，是什么身份？”
杜衡翻了翻手里的档案：“沈福，南郡王府管家，原系前任县令的师爷。三年前被我们的人发展入网，一直提供南郡的地方情报。九王到任后，他主动请缨留任王府，目前是我们在南郡最重要的内线。”
“可靠吗？”
“目前为止提供的情报都很准确，没有发现异常。”
谢蕴昭点了点头：“告诉他，想办法弄到火药的具体配方。只要能拿到配方，事成之后给他五千两黄金，南郡县令的位置也是他的。”
“是。”
幕僚们陆续退出书房，只剩下谢蕴昭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科技追不上，就从内部瓦解。
九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人守得住配方，守得住工坊，但守不住所有人的嘴。只要有一个缺口，他就能把整座大坝冲垮。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谢灵韵的，只有几句话：“准你所请，即日南下劳军。此行凶险，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九王此人，不可小觑。”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谢蕴昭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隔壁书房传来一声翻动纸张的轻响，是杜衡还在连夜整理天衍司的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