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产量暴增之后，沈惊鸿遇到了一个新问题。
仓库里的生铁锭堆得像小山一样，赵铁山每天看着那些铁锭笑得合不拢嘴，但沈惊鸿知道——这东西只能用来造铁锅、铁犁、铁农具，造兵器不行。
生铁含碳量太高，硬但脆，做出来的刀砍几下就崩口。
她需要的是钢。
转炉炼钢的法子她脑子里装了好几年，但一直没条件搞。现在铁有了，煤有了，高炉有了，就差一个关键设备——转炉。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画图纸画到后半夜，炭笔换了三根。转炉的结构不算复杂，一个梨形的炉体，侧面开进风口，底部设出铁口，关键是炉衬要用碱性耐火材料。南郡北山有种白云石，磨成粉掺上粘土，烧出来的砖耐高温还不容易被腐蚀，正好派上用场。
第二天一早她把图纸拿给赵铁山。
赵铁山接过图纸的时候手还在哆嗦——不是怕的，是最近干活太多，腱鞘炎犯了。他摊开图纸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
“王爷，这个炉子……怎么是歪的？”
“不是歪的，是梨形。”沈惊鸿指着图纸上的剖面图，“上面大下面小，炉口在顶部，进风口在侧面底部。铁水从上面倒进去，空气从下面吹进来，把生铁里的碳烧掉，就变成钢了。”
赵铁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碳是什么？”
“就是……”沈惊鸿顿了一下，“就是生铁里面那个让铁变脆的东西。把它烧掉，铁就变软变韧，成了钢。你别管原理了，照图施工，三天之内把炉子造出来。”
赵铁山把图纸卷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
三天后，转炉立在了冶炼工坊的空地上。
炉子不大，只有半人高，外面糊着一层耐火砖，侧面连着一根铁管，铁管的另一端是四个并排的人力风箱。炉顶上开了一个口，用来倒铁水和投料。
沈惊鸿围着转炉转了两圈，检查了每一处接缝和风口。炉衬的白云石砖烧得结实，敲上去当当响，没有裂缝。风箱的管路密封良好，推拉起来不费劲。
“点火。”
赵铁山亲自点火，炉膛里的木柴烧起来，火苗舔着炉壁。等炉温升上来，王老憨带着四个矿工把一桶铁水从高炉那边抬过来，小心翼翼地倒进转炉顶部的口子里。
铁水进炉的瞬间，白热的光从炉口喷出来，烤得人睁不开眼。
“拉风箱！”沈惊鸿退后两步，用手扇了扇脸上的热气。
四个壮汉同时拉动风箱，空气从侧面的铁管灌进炉底的铁水深处。铁水表面翻起了气泡，像一锅沸腾的粥，气泡破裂的时候喷出蓝白色的火焰。
赵铁山趴在观察口上看了一眼，回头喊：“王爷，铁水在冒火！”
“正常，那是碳在烧。”沈惊鸿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继续吹，一刻钟。”
一刻钟后，转炉的火焰颜色从蓝白变成了橙黄。沈惊鸿让他们停了风箱，指挥王老憨打开炉底的出铁口。
钢水从出铁口流出来，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在地上挖好的砂槽里蜿蜒爬行。冷却了一盏茶的功夫，赵铁山用铁钳夹起一根钢锭，锤子敲了一下。
不像生铁那样一敲就裂，钢锭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敲击的声音清脆悠长。
赵铁山又敲了一下，这回用了七分力。钢锭没裂，锤子被弹了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王爷，这东西的硬度比生铁高了不止一倍！”
“不止硬度。”沈惊鸿从他手里拿过钢锭，在手里掂了掂，“韧性更重要。生铁做的刀跟钢做的刀对砍，生铁刀会断，钢刀最多卷个口。”
她当天下午就用这批钢锭打了一把长剑。
剑身的形状是按照她记忆中的现代军刀设计的，比寻常的佩刀窄两分，长三寸，剑刃从根部到剑尖逐渐收窄，重心在护手前三寸的位置，平衡感极好。
赵铁山亲自掌锤，打了一下午才成型。淬火用的是油淬不是水淬，剑身表面留下一层灰蓝色的氧化膜，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
王大壮站在工坊门口，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把剑。
“王爷，让我试试？”
沈惊鸿把剑递给他，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王府亲卫的标配佩刀——三个月前赵铁山用旧法打的那种生铁刀。
“用你的刀砍这把。”她把佩刀立在地上，刀尖朝上，刀身斜靠着木桩。
王大壮举起精钢长剑，深吸一口气，猛地劈下去。
当——！
一声脆响在工坊里炸开，余音嗡嗡地回荡。
那把生铁佩刀齐中断裂，上半截飞出去老远，在空中翻了几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精钢长剑的刃口上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用手摸都摸不出来。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神了！”
“断了一刀两断！”
“这剑是宝贝啊！”
王老憨蹲在地上捡起断掉的半截刀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是笑又像是哭。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什么铁器没见过，但这种能把别的刀一刀砍断的刀，真没见过。
王大壮举着精钢长剑，在工坊的空地上耍了几个刀花，越耍越兴奋，最后一刀砍在院子里那棵碗口粗的槐树上——树干齐刷刷断了一半，树冠歪下来，哗啦啦掉了一地的树叶。
“王爷！”他单膝跪地，双手托着剑举过头顶，“这种兵器必须得批量造！有这东西，别说三百亲卫，就是三十个人也能打三百人的仗！”
沈惊鸿从他手里接过剑，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嗡鸣声清脆悦耳。
“赵老板。”她转头看向赵铁山。
赵铁山早就跪那儿了。
不是做作的跪法，是两条腿撑不住身体，自己软下去的。他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沈惊鸿手里的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囫囵话。
“王爷，我打了二十年铁，以为这辈子能把农具打好就不错了。没想到……没想到……”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一圈。
“起来。”沈惊鸿把剑鞘递给他拿着，“转炉炼钢的工艺你能不能批量复制？”
赵铁山扶着膝盖站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能！给我半个月，我再造三座转炉，一座炉子一天出五百斤钢不成问题。”
“五百斤？”沈惊鸿皱了皱眉，“少了。一座炉子我要一千斤。”
赵铁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一千斤就一千斤。我明天就带人开石烧砖，炉衬全部用白云石，风箱改成畜力，一头牛拉两个风箱，比人力稳当。”
“畜力不够。”沈惊鸿想了想，“水车。河边的水车工坊下个月就能用上，用水力带动风箱，不用人也不用牛，一天到晚不停。”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王爷，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惊鸿没理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把剩下的几把旧佩刀全抽出来看了看。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参差不齐，有的刀身上还有沙眼和裂纹——都是旧法炼铁的产物，质量参差不齐到令人发指。
“大壮。”
“在！”
“从明天开始，亲卫队所有兵器全部回收，包括刀、剑、枪头、弩机、箭头，能回炉的回炉，不能回炉的当废铁卖了。全部换成精钢锻造的新货。”
王大壮激动得脸都红了：“是！”
“赵老板，兵器换装的事你配合大壮。第一批先打一百把刀、一百把剑、两百个枪头、一千支箭头。弩机暂时不换，先把刀剑搞定。”
“是！”赵铁山应得比王大壮还响。
沈惊鸿又转身看了看王老憨。这老矿工头还蹲在地上研究那截断刀，拿指甲抠刀刃的缺口，抠了一手铁锈。
“王老憨。”
“哎！”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断刀差点戳着自己下巴。
“转炉炼钢需要的铁水从你那儿出。高炉的产量要再提三成，能不能做到？”
王老憨挠了挠头：“能！我明天就把矿工分成三班，夜里也干，人停炉不停。”
“别把人累死了。矿工的伙食标准再提一档，每个人每天加半斤肉。”
王老憨眼圈也红了，闷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就走，生怕让人看见他掉眼泪。
当天晚上，沈惊鸿回到书房，在账册上记下今天的支出——转炉材料费三百两，精钢兵器打样费五十两，矿工伙食补贴每月二百两。收入那边，铁矿石和铁锭的销售持续增长，这个月的纯利已经快到一万五千两了。
够花。
她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兵器换代完成后，亲卫队战斗力至少提升三倍。下一步：弩炮升级，加装火药弹头。”
写完把炭笔搁下，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院子里传来打铁的声音，当当当，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赵铁山连夜带着徒弟们赶铸第二座转炉，炉火映红了工坊的窗户。
沈惊鸿睁开眼，看见桌角那把精钢长剑还立在那儿，剑身上的灰蓝色氧化膜在烛火里泛着冷光。她伸手弹了一下剑脊，嗡的一声，余音在书房里转了又转。
弹掉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