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在翻账册的时候发现问题的。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核对矿上的支出明细,沈福站在一旁伺候笔墨。账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石灰石采购、铁矿石运输、矿工伙食费、工具损耗——但有一项数字她越看越不对劲。
“沈福,上个月铁矿石产量是多少?”
“回王爷,上月共产矿石六万三千斤。”
“销往外地多少?”
“两万斤。”
“库存呢?”
“四万三千斤。”
沈惊鸿放下账册,盯着沈福看了两秒。数字本身没问题,但这些数据跟她自己掌握的一模一样——意味着沈福手里的账册是真实的,不是假账。
问题就在这里。
谢蕴昭每次弹劾她,用的材料都精确到了具体的数字。矿产量、铁锭销售、火药实验的时间地点,甚至城墙上弩炮基座的数量——这些东西只有接触到核心账册的人才知道。
王府里能接触到核心账册的人不超过五个。她自己,沈福,王大壮,赵铁山,王老憨。王大壮和赵铁山是她一手提拔的,王老憨是她从矿工堆里扒出来的,这三个人都没理由出卖她。
沈福不一样。
他是前任留下来的老人,根底不清不楚。
“王爷?”沈福见她不说话,小声问了一句,“账册有问题?”
“没有。”沈惊鸿合上账册,“下去吧。”
沈福躬身退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把王大壮叫到后院,关上门说了两刻钟的话。王大壮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当天夜里就开始暗中排查所有能接触核心机密的仆人——厨子、门房、马夫、丫鬟,一共十七个人。
排查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王大壮在黑灯瞎火的后花园里跟沈惊鸿碰了头。
“王爷,查清楚了。”他压低了声音,怕被墙外的人听见,“十七个人里,十五个没问题。厨子老周的老婆是本地人,门房小赵的爹是城东卖豆腐的,底子都干净。但有两个不对劲。”
“说。”
“一个是马夫老钱。他在王府干了两年,平时话不多,但上个月有个商队路过南郡,老钱跟商队的人聊了小半个时辰。商队走了之后,老钱偷偷在城外土地庙的砖缝里塞了个纸团。”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沈管家。”王大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表面上啥问题没有,但我翻了他的房间,在床铺底下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是空的,但针脚是新的,明显藏过东西最近又拿走了。”
沈惊鸿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沈福。
马夫老钱充其量是个跑腿的,真正能接触到核心账册的是沈福。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前任师爷,从她第一天到南郡就在身边,递账册、管开销、帮她打理王府上下——最信任的人,就是最大的漏洞。
“王爷,要不要把沈福拿下?”
“不急。”沈惊鸿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天,“拿下一个沈福,谢蕴昭还会派第二个第三个。不如留着这个,让他帮我们传点假消息。”
王大壮愣了一下:“假消息?”
“你照我说的做就行。”
第二天,沈惊鸿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在书房开会,沈福照例在旁边记录。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项新制度——核心机密分三层管理。
第一层是最高机密,包括火药的真实配方、转炉炼钢的完整工艺、地下兵工厂的具体位置。只有她和赵铁山、王老憨三个人知道。
第二层是次级机密,包括火药的日产量、精钢的库存数量、城防工事的进度。沈福和马夫老钱这个级别的人可以接触到。
第三层是公开信息,包括矿场的产量、铁锭的销售、矿工的招募人数。这些随便说,谢蕴昭爱听就听。
“以后任何人需要查阅机密文件,必须凭我的手令到密室去调。”沈惊鸿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福一眼,“没有手令擅自翻阅者,按泄密罪论处,斩。”
沈福低着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在账册上洇开一个黑点。
制度建立后的第三天,沈惊鸿开始布第二个局。
她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一整天,亲手炮制了一份“火药配方”——硝石五成,硫磺两成,木炭三成。这个比例做出来的东西勉强能燃烧,但爆炸威力小得可怜,连放个屁都比它响。
她把配方写在纸上,故意放在工坊的桌上,然后出去转了一圈。
暗桩甲果然上钩了。
这个人是马夫老钱,沈惊鸿早就让王大壮盯死了他。老钱趁工坊里没人,溜进去翻开桌上的纸,把配方抄在掌心大的一块布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惊鸿就蹲在工坊后面的窗户底下,透过窗缝看得一清二楚。
当天夜里,老钱又在土地庙的砖缝里塞了纸团。这次的纸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里面包着那张抄在布上的假配方。
沈惊鸿没拦他。
消息传到京城用了六天。谢蕴昭收到密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拆开信封掏出那张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硝石五,硫磺二,木炭三,九王以此配方造妖火。”
他把布递给杜衡,脸上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笑意。
“得来全不费工夫。”
杜衡接过布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司徒,这个比例跟天衍司之前试验过的有一种组合很接近。那种配方的爆炸威力极小,连个陶罐都炸不碎。九王真的用这个配方?”
“密信上说九王最近火药质量不稳,多次试爆失败。”谢蕴昭把信纸又看了一遍,“说明她也在摸索阶段,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不正说明这个配方是真的吗?”
杜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属下立刻安排天衍司按这个配方试制。”
“去吧。”谢蕴昭挥了挥手,心情好了不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南郡北山矿井深处的密室里,王老憨带着四个矿工刚刚完成了当月第三批标准火药的封装。两百斤颗粒均匀、威力稳定的军用黑火药,整整齐齐码在铁柜里,每一包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生产日期和批次号。
而在山脚下的冶炼工坊里,赵铁山正指挥徒弟们用转炉炼出第十八炉精钢。钢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的时候,银白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工坊里一片安静——不是不激动,是激动太多次,麻木了。
沈惊鸿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手里的账册翻到最新一页。
上个月南郡的总收入是一万八千两,支出九千两,净利九千两。精钢兵器的换装进度已经完成六成,地下兵工厂的火药储备突破了八百斤。
她合上账册,转身走下台阶。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福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的表情恭恭敬敬,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王爷辛苦了,属下备了热水。”
“嗯。”沈惊鸿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了一下,“沈福,你来王府多久了?”
沈福愣了一下:“回王爷,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沈惊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时间不短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院子。
沈福提着灯笼站在原地,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攥着灯笼杆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隔壁的灶房里传来一声猫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