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韵到南郡那天，天下了点小雨。
驿站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沈惊鸿站在屋檐下，看着一队车马从城门口缓缓驶进来。打头的是二十名黑衣骑士，腰胯长刀，马鞍侧面挂着弩弓，装备比南郡亲卫还精良。中间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紧闭，车顶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
车后面跟着三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沈惊鸿扫了一眼那些黑衣骑士的骑术——马步稳健，队形严整，过城门的时候连队形都没散。这不是普通的护院，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二十个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王爷，这阵仗够大的。”王大壮站在她身后，手按在精钢佩刀的刀柄上，声音压得很低。
“人家是劳军使，当然要有排面。”沈惊鸿笑了笑，迈步走下台阶。
马车停稳后，车帘从里面掀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子探出身来，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面容精致，眉眼间带着谢蕴昭那种儒雅的气质，但多了几分少女的张扬。
她跳下马车，目光在沈惊鸿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笑意不达眼底。
“镇南王？”她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小女子谢灵韵，奉父命前来劳军。父亲说南郡苦寒，怕九王日子不好过，特意让我带了些物资来。”
沈惊鸿回了一礼，脸上挂着标准的客套笑：“大司徒有心了。谢姑娘一路奔波辛苦，里面请，备了薄酒接风。”
谢灵韵也不客气，抬脚就往驿站里走，走过王大壮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佩刀上。
“这把刀……”她盯着精钢刀看了两秒，“成色不错。”
王大壮面无表情地抱拳：“谢姑娘过奖。”
谢灵韵没再说什么，跟着沈惊鸿进了驿站大堂。
宴席摆得很简单，四菜一汤，没有酒。沈惊鸿不喝酒，整个南郡都知道，谢灵韵显然也知道，但她自己带了一壶酒来，落座后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九王不喝酒，小女子就不劝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南郡果然清苦，九王好歹也是藩王，连个好厨子都请不起？”
沈惊鸿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南郡穷，请不起好厨子。谢姑娘将就着吃，吃不惯的话驿站后面有条街，卖馄饨的摊位味道还行。”
谢灵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废柴王爷敢这么接话。她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九王在镜湖园翻盘的事，但心里还是没把她当回事——一个靠龙符保命的过气藩王，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第一回合，她输了半筹。
“九王说笑了。”谢灵韵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九王在南郡开矿炼铁，产量高得惊人。不知能否让小女子参观参观？也好回去跟父亲有个交代。”
“参观可以。”沈惊鸿放下筷子，“但我有个规矩——参观的时候不能带随从，不能带纸笔，看到的东西不能往外说。谢姑娘要是答应，明天就带你去。”
谢灵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依九王。”
宴席散了之后，谢灵韵回到驿站客房，关上门，从行李底下翻出父亲那封密信。
信上写着：“九王此人，不可小觑。她在南郡搞的铁矿和火药，已威胁到我谢家根基。你此去务必摸清底细，搜集谋反证据。若有机会，可策反她身边之人。”
她反复看了三遍，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谋反证据。
她在驿站大堂里看到的沈惊鸿，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一个被贬到南郡的废柴王爷，要么怨天尤人，要么醉生梦死。但沈惊鸿身上没有这两种气质的任何一种——她很闲，很稳，像是在下一盘早就布好了局的棋。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谢灵韵睡不着，起来推开窗户透气。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驿站的青石板地面上，亮晃晃一片。
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当当当，节奏稳定，像心跳一样。
她趴在窗沿上听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亲自带谢灵韵参观冶炼工坊。
工坊跟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又黑又脏的小作坊，而是一个占地数亩的大院子，里面立着三座高炉和两座转炉，炉火日夜不熄。工人们穿着统一款式的粗布工装，戴着竹编的安全帽，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谢灵韵站在转炉前面，看着钢水从出铁口倾泻而出，银白色的光芒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九王的炼钢之术？”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
“对。”沈惊鸿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这一炉大概能出五百斤钢。硬度是普通生铁的三倍，韧性是十倍。谢姑娘昨天看到的那把刀，就是用这种钢打的。”
谢灵韵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昨天下车的时候注意到王大壮的佩刀，只是一种直觉——那把刀跟普通的刀不一样，刃口的反光太亮了，亮得不像铁器。现在她知道原因了。
五百斤。三倍硬度。十倍韧性。
这几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幅画面——成千上万把这种钢刀握在士兵手里，砍向谢家的私兵。谢家的兵甲用的是普通铁器，一刀下去就断，两刀下去就死。
她不敢往下想了。
“九王，能不能让我看看火药？”她换了个话题。
“火药不行。”沈惊鸿回答得干脆利落，“火药是军用物资，不对外展示。谢姑娘见谅。”
谢灵韵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拒绝，愣了一下才说：“小女子只是好奇。”
“好奇心太重的人，在南郡活不长。”沈惊鸿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留下谢灵韵一个人站在转炉前面，炉火烤得她脸颊发烫。
当天晚上，谢灵韵在驿站客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动。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父亲那封密信，信纸上“谋反证据”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眼睛。她来之前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个谢家嫡女，查一个废柴王爷的底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现在她站在南郡的土地上，看着那些闻所未闻的高炉、转炉、精钢、火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井底之蛙。谢家在京城呼风唤雨几十年，以为天下尽在掌握之中。但南郡这些技术和产能，谢家连皮毛都摸不到。
她拿什么去查沈惊鸿的谋反证据？
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一个能让废矿变成金山、让废铁变成精钢的人，是一个靠龙符苟延残喘的废柴王爷？
谢灵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她想起白天沈惊鸿说的那句话——“好奇心太重的人，在南郡活不长。”
这不是威胁，是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把父亲的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没有再看。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谢蕴昭的，内容很简单：“女儿已抵南郡，九王非等闲之辈。南郡之富庶、冶铁之精良，远超京城百倍。父亲若要对付九王，需从长计议。女儿想在南郡多留些时日，以‘学习农桑之术’为名，暗中观察九王底细。”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精钢刀削铁如泥，火药能炸山裂石。南郡之患，不在当下，在三五年后。”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谢灵韵主动找到沈惊鸿，态度跟昨天判若两人。
“九王，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她今天没穿那件鹅黄色的衣裙，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色长衫，头发也梳得简单，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学生，“我想在南郡多住些日子，跟九王学学农桑之术。不知九王可否收留？”
沈惊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去，扫了两遍。
“农桑之术？”她笑了，“谢姑娘，你一个京城来的大小姐，学这个做什么？”
谢灵韵早就想好了说辞：“父亲常说，书中得来终觉浅。小女子读了一肚子书，却连庄稼怎么长的都不知道，实在惭愧。九王在南郡开矿炼铁，能让废地变良田，小女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想拜九王为师。”
沈惊鸿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拜师是假，摸底是真。这个谢灵韵比她爹聪明——谢蕴昭只知道弹劾、构陷、派刺客，输了三次还不长记性。谢灵韵到南郡才一天就看明白了，对付她不能用硬招，得靠软刀子。
“住下可以，拜师免了。”沈惊鸿放下茶盏，“我的东西不轻易教人，但谢姑娘要学，可以先从矿上最基础的活儿干起。明天一早去青石岭报到，王老憨会安排你做什么。”
谢灵韵愣了一下：“去……去矿上干活儿？”
“不是说要学农桑之术吗？矿上的活儿都干不了，还学什么？”沈惊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了，你那二十个死士不能进城，让他们在城外扎营。南郡城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谢灵韵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沈惊鸿走出驿站的时候，王大壮凑过来小声说：“王爷，真让这个谢家大小姐留在南郡？”
“留。”
“万一她是来当探子的……”
“正因为她是探子，才要留。”沈惊鸿翻身上马，“不留她在眼皮底下，她就会在暗处搞小动作。不如放在明处，看得见，摸得着。”
王大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跟着上了马。
两人骑马穿过南郡城的街道，街边的百姓看见沈惊鸿的马队，纷纷让到路边，有的人还鞠了个躬。气氛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城里的百姓看见镇南王的旗子恨不得绕道走，现在他们是真的把她当王爷看了。
沈惊鸿没在意这些，她脑子里在想谢灵韵的事。
这姑娘不简单。能屈能伸，第一天还鼻孔朝天，第二天就能放下身段求收留。要么是真心认清了形势，要么是比她爹还厉害的笑面虎。
不管是哪种，留在身边看着总比放出去乱跑强。
马队拐进王府大门的时候，沈福正站在院子里指挥仆人搬东西。他看见沈惊鸿回来，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管家笑容。
“王爷，谢姑娘送来的三十车物资已经清点入库了。有粮食五百石，布匹三百匹，药材五十箱，还有一些京城来的点心糖果。”
“点心糖果分给矿上的孩子们。”沈惊鸿下了马，把手里的缰绳扔给门房，“沈福，从今天起谢姑娘在南郡的一切开销走王府的公账，但要单独记账，每个月给我过目。”
“是。”
沈福低头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谢家嫡女到了南郡，意味着谢家对九王的重视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他手里的密信终于不用再压在床铺底下了，可以直接交给谢姑娘带回去。
沈惊鸿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沈福。”
“属下在。”
“谢姑娘在矿上干活，你安排个人跟着，别让她出什么意外。”
“是。”
沈惊鸿走进书房，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龙符看了看。符面的裂痕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转炉第三期扩建计划：新增四座，日产钢两千斤。水车工坊进度：已完成六成，预计下月投产。火药储备：已突破千斤。”
写完后她把纸塞进一个信封里，封面上写了三个字——“存档·甲”。
柜子里已经有七封这样的信了，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从她到南郡的第一天开始，每件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封塞进柜子里，关上柜门，顺手把歪了的铜锁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