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产量上来之后,沈惊鸿面临一个新问题:太多了。
转炉从两座增加到四座,日产钢两千斤。矿上的库存堆满了三个仓库,赵铁山每天看着那些钢锭发愁,不知道该往哪销。南郡本地用不了这么多铁器,周边几个县也消化不掉,再这么堆下去,仓库都要撑爆了。
“王爷,要不减产?”赵铁山在商会上提了这个建议,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心虚——好不容易搞出来的产量,减产不是浪费吗?
沈惊鸿没接话,铺开一张辰国全境地图,手指从南郡出发,沿着河道往北划,经过青州、沂州,一直划到京城。
“李老板,你的船队现在有多少条船?”她抬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李四。
李四愣了一下。他在商会里排第二,但自从上次分红之后,沈惊鸿很少单独点他的名。他赶紧站起来:“回王爷,大小船只十七条,能跑长途的十条。”
“十条船,一趟能运多少货?”
“每条船载货五百到八百斤不等,十条船一趟能运六千斤左右。”
“够用了。”沈惊鸿在地图上用炭笔标了几个点,“青州、沂州、京城,这三个地方是铁器需求量最大的市场。青州产粮,需要大量农具;沂州有驻军,刀剑枪头常年缺货;京城不用说了,有钱人多,什么都买得起。”
李四的眼睛亮了起来:“王爷的意思是把铁器卖到这些地方去?”
“不止是卖。”沈惊鸿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南郡出发,沿着水路一路北上,末端画了个箭头指向京城,“我要打通这条商路。南郡的铁器运出去,外地的粮食、布匹、药材运回来。光靠一个铁矿撑不起南郡的经济,得让货物流通起来。”
赵铁山插嘴问:“王爷,精钢打的农具比普通铁器贵不少,外地人能买得起吗?”
“买不起就降价。”沈惊鸿说,“我们的钢成本比别人的铁还低,降价也有利润。别人一把铁犁卖二两银子,我们卖一两五,质量还好一倍,你选哪个?”
赵铁山张了张嘴,把嘴闭上了。他算过账,南郡精钢的生产成本确实低得离谱——矿石是自己的,煤是自己的,转炉用的白云石也是自己的,唯一花钱的是人工。别人卖铁器是卖原料,他卖的是技术。
第一批外销铁器在半个月后装船。
赵铁山亲自盯着工坊赶工,十天时间打了两百把铁犁、三百口铁锅、五百把菜刀,外加一批试销的精钢刀具——数量不多,每种只做了二十把,先拿去京城试试水。
李四亲自押船,十条船满载货物,从南郡码头出发,沿河北上。
沈惊鸿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船队远去,转头对站在身后的王大壮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每条船上都安排了人?”
“安排了。”王大壮压低声音,“每条船一个,扮成伙计。到了目的地之后,他们会去当地的茶楼酒肆转转,听听风声。”
“不止是听。”沈惊鸿转身往回走,“让他们把当地驻军的动向、官员的升迁、商路沿线的物价,全部记下来,每隔半个月送回南郡一次。”
王大壮点了点头,又问:“王爷,这不就是探子吗?”
“做生意的探子。”沈惊鸿笑了笑,“做生意不耽误打探消息,打探消息也不耽误做生意。这叫一举两得。”
第一批货抵达京城的时候,谢灵韵亲自去码头接的。
沈惊鸿在密信里提前通知了她,让她帮忙在京城找个合适的铺面,把南郡的铁器摆出来卖。谢灵韵办事利索,三天就在东市租了个两层的铺面,招牌上写着“南郡铁器”四个大字。
铁器上架的第一天,生意冷清。京城的百姓没见过南郡的东西,没人敢买。第二天,谢灵韵想了个法子——让伙计当街演示,拿南郡的菜刀砍普通的铁钉,一刀下去钉子断了,刀刃连个豁口都没有。
围观的人炸了。
第三天,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两百把铁犁、三百口铁锅、五百把菜刀,三天之内全部卖光。最后那批精钢刀具更夸张,二十把刀上架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抢光了,其中五把被兵部的人买走,说是要拿回去“研究研究”。
谢灵韵连夜写了一封密信,用明矾墨水写在空白信纸上,派人送回南郡。
信上写着:“铁器三日售罄,净利一千二百两。兵部已注意到精钢刀,需警惕。”
沈惊鸿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矿上检查新一批火药的质量。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烤了烤,褐色字迹显出来,看完又凑回去烧成了灰。
兵部注意到了。
比她预想的快了半个月。
但她不怕。精钢刀又不是火药,朝廷总不能连把菜刀都禁。只要她不明着造兵器,兵部拿她没办法。
第二批货发出去的时候,船队从十条增加到了十五条。李四又新买了五条船,还雇了三十多个伙计,专门负责沿途的货物押运和销售。
与此同时,沈惊鸿安排在各条商路上的“伙计”们也开始往回传消息。
青州的据点传回来的是粮食价格和驻军调动。沂州的据点传回来的是边境战事和藩王动向。京城的据点——也就是谢灵韵——传回来的最值钱:朝堂上谁在弹劾谁,皇帝最近宠信哪个大臣,哪个藩王派了使者进京活动。
不到两个月,南郡的情报网就覆盖了辰国七州中的五州。剩下两州太远,商路还没通到那边,但沈惊鸿已经在规划了。
情报网的运转成本不高,每条商路上安插两三个人,平时正常做生意,顺便打探消息,每个月的开销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但回报惊人——光是从谢灵韵那里得到的一次“兵部要裁撤南郡驻军”的情报,就帮沈惊鸿省下了至少五千两银子的应对成本。
第三个月,南郡铁器在辰国市场上的份额达到了六成。
这不是沈惊鸿自己统计的,是李四从各地商贩嘴里打听到的。南郡的铁器便宜、好用、耐用,别处的铁器贵、脆、容易坏,老百姓不傻,当然选南郡的。
其他藩王的铁矿纷纷滞销。北边的晋王派人来南郡打探消息,东边的齐王直接写信给皇帝告状,说镇南王“垄断铁市、扰乱经济”。皇帝把告状信压了下来,没理——因为他家用的铁锅也是南郡产的。
月底结账的时候,沈福捧着账册的手在发抖。
“王爷,上个月南郡的总收入是……五万三千两。”
五万三千两。
三个月前,南郡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到两百两。翻了二百多倍。
沈惊鸿接过账册翻了翻,数字没问题。她拿起炭笔在账册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兵工厂扩建预算一万两,新军招募预算八千两,商路拓展预算五千两。
剩下的作为储备金,留着应急。
“王爷,新军招募的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沈福小心翼翼地开口,“朝廷规定藩王亲卫不得超过三百人……”
“我知道。”沈惊鸿头都没抬,“我招的不是亲卫,是矿场的护卫。矿场大了,需要人看守。这是私产护卫,不归兵部管。”
沈福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当天晚上,沈惊鸿在书房里把最新一期的密信用明矾墨水写完,塞进信封,封口处盖了一个极小的暗记——一个圆点里面套着一个方点,跟谢灵韵约定的暗号。
信的内容很短:“商路已通五州,情报网初具规模。下一步:渗透兵部,获取兵器铸造许可。”
她把信交给王大壮,让他安排人送去京城。
王大壮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爷,谢姑娘那边会不会有危险?她毕竟是在谢蕴昭的眼皮底下。”
“危险肯定有。”沈惊鸿靠在椅背上,“但她不是那种会被危险吓住的人。再说了——她要是连这点风险都担不起,也不配当我在京城的眼线。”
王大壮不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惊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辰国全境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商路、据点、情报网、铁矿、兵工厂。
她拿起炭笔,在京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心脏。”
然后又画了一条线,从京城连接到南郡,在线条旁边写了两个字:“动脉。”
画完之后她把炭笔放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烧得太长了。她拿起剪刀,剪掉了一截灯芯,火苗矮了半寸,光线柔和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