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遇到瓶颈了。
朝廷有明文规定,藩王私兵不得超过三千。她手头正好三千亲卫,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再想扩军就是明着违制。兵部那帮人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送上门去的事她不干。
但三千人不够。
她心里有一笔账。南郡现在的产业规模——铁矿、煤矿、工坊、商路——需要至少两千人维护日常运转。剩下能打仗的不到一千人。一千人守城勉强够,攻城想都别想。
王大壮也急。他每隔几天就来问一次“王爷啥时候招人”,每次都被沈惊鸿一句“再等等”打发回去。等了半个月等不及了,直接堵在书房门口。
“王爷,我直说了吧。”他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现在南郡的摊子铺这么大,三千人根本看不过来。矿场那边每天进出几百号人,光门岗就得布置四十个。工坊那边火药库二十四小时要人守着,又得抽掉六十人。商队那边每条船都要配护卫,又走了两百人。剩下的人手连城墙都站不满一轮。”
沈惊鸿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炭笔转来转去。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您倒是想个办法啊!”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把炭笔往桌上一扔。
“明天召集所有头目到正堂开会。”
第二天一早,正堂里坐满了人。王大壮坐在左手第一个,赵铁山坐右手第一个,王老憨挨着赵铁山,李四坐末尾。连谢灵韵留在南郡的两个联络人都来了,站在角落里不出声。
沈福照样站在门边上,手里捧着账册和笔墨,随时准备记录。
沈惊鸿最后一个到场,手里拿着一沓写满字的纸。她把纸往桌上一拍,开门见山。
“朝廷不让我们扩军,但我们缺人。这两个事看着矛盾,其实不矛盾。”
王大壮眨了眨眼:“王爷,我不太明白。”
“我问你,朝廷规定的是‘藩王私兵不得超过三千’。那我们不养兵,养‘护矿队’行不行?”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王爷的意思是——换块牌子?”
“对。”沈惊鸿把手里那沓纸展开,最上面一张写着“镇南王令”四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细则,“我以南郡矿产需要保护为由,签发这道王令。从今天起,亲卫队更名为‘矿场护卫队’,所有兵器、甲胄不再列为军械,改为‘矿用器械’。护卫队的人数不受藩王兵额限制,因为他们的职责是保护矿产,不是打仗。”
王大壮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狂喜。
“王爷,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朝廷哪条律法规定了藩王不能雇人看矿?”沈惊鸿翻了翻手里的纸,“再说了,护矿队又不是军队。他们拿的是矿上的工钱,穿的是矿上的制服,用的是矿上的工具——朝廷管得着吗?”
“工具?”赵铁山愣了一下,“王爷说的是兵器吧?”
“从今天起,没有兵器了。”沈惊鸿看了他一眼,“精钢刀改叫‘伐木刀’,弩机改叫‘射鼠弩’,皮甲改叫‘防虫服’。赵老板,你工坊出去的每一件东西,标签上都要这么写。账目上也这么记,听明白没有?”
赵铁山使劲点头,点了两下又停住了:“王爷,‘射鼠弩’是不是太那个啥了?射老鼠用得着弩吗?”
“用得着。”沈惊鸿面不改色,“南郡矿洞里的老鼠有猫那么大,不拿弩射不死。”
王老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插嘴道:“王爷,矿上确实有老鼠,但没猫那么大啊。”
“我说有就有。”
王老憨果断闭嘴了。
王大壮站起来,在正堂里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激动,最后扑通一声跪在沈惊鸿面前。
“王爷!您这一招太高了!我王大壮给您磕三个响头!”
“起来。”沈惊鸿用脚踢了踢他的膝盖,“磕头能磕出八千人来?坐下,事情还没说完。”
王大壮嘿嘿笑着爬起来,坐回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护卫队的人数,我初步定的是八千。”沈惊鸿翻了翻手里的纸,“三千老兵保留,新招五千。新兵的来源主要是矿工和农户,优先招有把子力气的,年龄十八到三十五之间。大壮,招人的事你来办。”
“是!”
“赵老板,八千人的装备,给你三个月时间,能不能打出来?”
赵铁山在心里算了一下账。八千套装备——每套包括钢刀一把、手弩一具、箭矢五十支、皮甲一套——总量惊人。但他现在有四座转炉、三座高炉、两百多个工匠,日夜不停地干,三个月应该能赶出来。
“能。”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咬了咬牙。
“李老板,新兵所需的粮草,你来供应。每月大米两千石,油盐酱醋另算。价钱按市价走,不许涨价。”
李四站起来拱手:“王爷放心,我李四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
沈惊鸿又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两个联络人:“你们两个,给谢姑娘传个信,让她在京城的铺子里也挂出‘矿用器械’的牌子。对外就说南郡在搞大规模矿山开发,需要大量人手和工具。理由要编得像,别让人起疑。”
两人齐声应是。
最后她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福。
“沈福,王令的内容你都记下了?”
沈福低着头,手里的毛笔在账册上刷刷地写着,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恭顺笑容:“回王爷,都记下了。属下这就去誊抄一份存档。”
“嗯。誊抄完送到我书房,我要过目。”
“是。”
沈惊鸿站起来,扫了一眼堂内所有人。
“各位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南郡没有军队,只有矿工和农民。谁在外面说错了一个字,我不找他,我找他全家。散会。”
众人陆续散去,正堂里只剩下王大壮和沈惊鸿。
王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王爷,沈福那边真没问题?他要是把王令的内容传到京城……”
“传就传。”沈惊鸿收拾桌上的纸,“我巴不得他传。你想想,谢蕴昭收到密信,说九王把亲卫队改名叫护矿队,把兵器改名叫伐木刀——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会觉得王爷在胡闹。”
“对。”沈惊鸿把纸卷成一卷,夹在腋下,“他会觉得我是在掩耳盗铃,觉得我蠢。等他觉得我蠢到不值得他费心思的时候,我的八千人已经练好了。”
接下来两个月,南郡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赵铁山的工坊昼夜通明,炉火映红了半边天。钢刀一把接一把地从流水线上下来,码成整整齐齐的垛子,贴上“伐木刀”的标签,入库封存。弩机的零件堆满了三个库房,弓弦用的是精钢绞线,拉力比普通牛筋弦大了三成。
王老憨在矿上搞起了“新兵预训”。每个新招的护卫队员都要先在矿上干半个月的体力活——搬矿石、推矿车、挖巷道——美其名曰“熟悉矿山环境”,实际上是淘汰体能不行的。半个月下来能留下的不到六成,但留下的个个都是好苗子。
王大壮亲自带着三千老兵当教官,在白天的间隙里教新兵队列、刀法、弩机使用。训练场设在北山背后的山谷里,四面环山,从外面看不见。每天天不亮开练,天黑收工,风雨无阻。
八千人的队伍,两个月时间初步成型。
沈福在王令发出的当天晚上就写了密信,把沈惊鸿的“护矿队”计划详详细细地记了下来,塞进鞋底夹层,准备找机会送出去。
但他在写最后一段的时候犹豫了。
密信上写着:“九王将亲卫队更名为矿场护卫队,兵器改称矿用器械,实为掩耳盗铃之举。护卫队人数拟扩至八千,目无朝廷法度,其心可诛。”
他写完“其心可诛”四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八千人的队伍,八千套精钢兵器。这要是传到京城,谢蕴昭肯定会当作谋反的铁证来弹劾。但问题是——弹劾了又能怎样?上次钦差来查,沈惊鸿拿出账册和龙符,全身而退。这次再来一次,她能退第二次吗?
沈福不知道答案。
他把密信折好塞进鞋底,没有立刻送出去。
又过了两天,他在矿场边上远远地看了新兵训练。八千人列阵操练,刀光如雪,杀声震天。他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腿肚子转筋,转身回去了。
当天夜里,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封密信从鞋底掏出来,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拨了拨,碎成粉末。
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八千精兵在手,就算他把消息传出去,谢家也未必能拿九王怎么样。万一九王不倒,他这封密信就是自己的催命符。
不如先看看风向再说。
他吹灭蜡烛,摸黑走出书房,在经过后院的时候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是王大壮在带人夜训,刀锋相交的金属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沈福加快了脚步,头也没回。
剑尖划过磨刀石,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