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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农业局那辆皮卡开走三天了,村里那股“咱村要火”的劲儿还没散。
刘婶端着碗稀饭,蹲在耿直家门槛外头,眼睛往院里瞟。耿直正蹲在地上修那台老电焊机,火花刺啦刺啦地溅。
“耿家老三,”刘婶试探着开口,“听说上头要给咱村申报啥……‘生态防护示范点’?是不是真的?”
耿直头都没抬:“别信谣。我就想安生做个驱鸟器,秋收时候别让麻雀祸祸粮食。”
话音还没落,院门口“哐当”一声响。
小石头抱着堆旧音响线冲进来,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往前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怀里那堆铜线、塑料壳子撒了一地。
“哎哟!”小孩疼得龇牙咧嘴。
耿直扔下电焊钳跑过去。小石头膝盖磕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灰,看着挺瘆人。
“咋弄的?”
“去、去废品堆捡零件……”小石头吸着鼻子,“被广场舞大妈们震倒的晾衣架砸了……”
耿直眉头皱起来。他翻出碘伏棉签,蹲下给小孩擦药,动作不算轻,小石头疼得直抽气。
“她们天天在那儿跳?”
“嗯!六点半准时开始,音响开最大,《最炫民族风》震得我家鸡都不下蛋了!”小石头说着就来气,“我妈晾的衣服都被震掉过两回!”
耿直没接话。药擦完了,他拍拍小孩肩膀:“零件放那儿吧,明天给你做个弹弓。”
小石头眼睛一亮,疼都忘了。
夜里,耿直真去了晒谷场。
六点半,准时。
王翠花穿着大红绸子衫,领着七八个中年妇女,拎着个半人高的音响往场子中央一放。插头一插,按钮一按——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音响炸开的瞬间,耿直感觉地面都在震。晒谷场边上的老槐树上,麻雀扑棱棱全飞了。隔壁院子的狗开始狂吠,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耿直家阿黄本来在脚边打转,音乐一响,夹着尾巴“嗖”地钻回屋里,死活不肯出来。
王翠花站在队伍最前面,腰一扭,手一扬,嗓门比音响还亮:“姐妹们!跳起来!咱们跳的是精气神!”
后面那群妇女跟着扭,动作整齐划一,脸上都是那种“老娘最美”的陶醉表情。
耿直蹲在阴影里,眼睛盯着那群扭腰摆臂的身影,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边走边嘟囔:“动作有节奏、重复性强、能远程控制……这不就是活体编程模板么?”
两天后,晒谷场东角立起个三米高的玩意儿。
废旧洗衣机支架做的躯干,锈迹斑斑;两个自行车轮子当髋关节,用螺栓固定着;头顶扣了顶破草帽,草都秃了一半;怀里抱着个拆解重组的老式音响,外壳用胶带缠得像个木乃伊。
最绝的是那双手臂——左边是旧扫帚杆,右边是断了半截的晾衣架,关节处用曲柄连杆连着,接上电机,通上太阳能板。
耿直蹲在底下调试定时继电器,小石头在旁边递扳手。
“耿叔,这玩意儿真能跳舞?”
“驱鸟用的。”耿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顺便测试声波效果。”
“可你设的是晚上七点启动啊,那时候鸟都归巢了。”
耿直手顿了顿,抬头看小孩:“就你话多。”
设定完成。每晚七点,自动播放《小苹果》,电机带动曲柄连杆,双臂左右摆动,腰部左右扭动——动作僵硬,但每个拍子都踩得准准的。
耿直的本意很简单:用机械噪音把广场舞大妈们逼走,腾出场地,顺便做实验。
他没想到的是,这玩意儿半夜自己启动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耿直睡得正沉,突然听见阿黄在院里狂吠不止。不是平常那种看门的叫法,是那种……见了鬼似的惨叫。
他披上衣服出门。
然后愣住了。
月光底下,那个三米高的铁皮稻草人,正随着《小苹果》的节奏,一卡一卡地扭动。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投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像某种诡异的皮影戏。
双臂机械地摆动,自行车轮做的髋关节左右转动,破草帽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耿直头皮有点发麻。他记得自己设的是七点,现在都半夜十一点了。
正要过去关机,忽然看见晒谷场西边站着几个人影。
王翠花,还有她两个舞伴。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扭动的稻草人。
月光照在她们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它……它咋还会转身?”一个妇女颤声问。
王翠花没说话。她盯着稻草人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往前一指,声音尖得刺耳:
“这是冲我们来的!搞邪术?!”
第二天一早,王翠花把舞队成员全召集到自家院里。
十几个中年妇女围成一圈,王翠花站在中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震得院墙上的灰都在掉:
“机器敢抢我们的舞台,我就让它变成废铁!”
中午刚过,她就带着人来了。
七八个妇女,每人手里不是拎着扳手就是提着锤子,浩浩荡荡杀到晒谷场。王翠花打头阵,走到稻草人跟前,抬脚就往支架上踹。
“哐”一声,稻草人晃了晃,没倒。
“拆了!”王翠花回头喊,“把这妖物拆了!”
耿直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准备卸螺丝了。
“等等。”
王翠花回头,看见耿直,火气更旺:“耿家老三!你弄这玩意儿啥意思?成心跟我们过不去是不是?”
“驱鸟用的。”
“驱鸟?晚上七点驱鸟?你骗鬼呢!”王翠花叉着腰,“这晒谷场是我们跳舞的地方,你弄个铁疙瘩在这儿扭,不是挑衅是啥?”
正吵着,苏晴骑着电动车赶到了。
她一下车就挤进人群:“怎么回事?王婶,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王翠花眼睛都红了,“苏书记,你们城里来的不懂!我们这些农村妇女,白天干活,晚上就这么点乐子!现在连这点乐子都要被机器抢了?”
苏晴试图讲道理:“晒谷场是公共场地,大家都可以用……”
“公共场地?那为啥他耿直能立个铁疙瘩,我们就不能跳舞?”王翠花越说越激动,“你们就是偏心!觉得我们这群老娘们闹腾是不是?”
场面眼看要失控。
耿直突然开口:“拆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得全村投票。”耿直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翠花和她身后那群妇女,“不过投票太麻烦。不如这样——今晚办场‘人机斗舞大赛’。”
人群安静了一瞬。
“啥?”王翠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和你的舞队,”耿直指了指那个稻草人,“和它比。谁赢了,晒谷场晚上归谁用。”
晒谷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然后“轰”一声,炸开了锅。
“比跳舞?跟机器比?”
“王翠花能答应?”
王翠花愣了几秒,突然冷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利:“比就比!我还怕个铁疙瘩不成?”
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耿直脸上:“输了你可别哭!”
“一言为定。”
消息像长了腿,半小时传遍全村。
傍晚六点,晒谷场已经围满了人。连卧床两年的赵奶奶都被儿子用轮椅推来了,老太太裹着厚棉被,眼睛瞪得老大:“哪儿呢?跳舞的机器在哪儿?”
场子中央,稻草人静静立着。王翠花和她的舞队换上了统一的红绸衫,正在做热身,动作夸张,气势十足。
苏晴站在场边,眉头紧锁。她凑到耿直旁边,压低声音:“你搞什么鬼?真要比?”
“比啊。”耿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旧手机改的遥控器,正在调试程序。
“你能赢?”
“试试呗。”
“试输了怎么办?真让她们把你这装置拆了?”
耿直抬头看她,咧嘴笑了:“苏书记,你觉得她们真会拆?”
苏晴一愣。
耿直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场子中央,举起手里的遥控器:
“规则简单——音乐响起开始跳,跳到音乐结束。由全村人投票,谁跳得好,谁赢。”
王翠花昂着头:“放马过来!”
耿直按下按钮。
《小苹果》的前奏响起来。
稻草人动了。双臂摆动,腰部扭动,破草帽在晚风里颤悠。动作还是那么僵硬,但每个拍子都准。
王翠花那边也开始了。十几个妇女动作整齐,笑容灿烂,跳得那叫一个投入。
围观的人群开始起哄。
“王婶跳得好!”
“机器也不赖啊,你看那胳膊甩的!”
“就是动作太死板……”
三分钟过去,音乐快到尾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就这样结束时,耿直突然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
音乐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段更急促、更带劲的前奏炸响——
“欧巴江南Style!”
稻草人的动作瞬间变了。
双臂摆动幅度加大,腰部扭动频率加快,连头顶的破草帽都跟着节奏上下颠簸。最绝的是,自行车轮做的髋关节开始左右快速转动,整个躯干跟着摇摆起来。
那动作……居然有那么点骑马舞的意思。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惊呼。
“我靠!它还会换歌!”
“跳得还挺带劲!”
王翠花和她的舞队全愣住了。她们还在跳《小苹果》的结尾动作,音乐一换,节奏全乱,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想跟上,结果你撞我我撞你,队形全散了。
稻草人还在那儿扭,一卡一卡的,却莫名有种诡异的喜感。
小石头在人群里跳起来喊:“耿叔赢定了!”
王翠花脸涨得通红。她还想硬撑着跳,可《江南Style》的节奏太快,她那套广场舞动作根本对不上。
最后音乐结束时,她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稻草人,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耿直走过去,关了音响。
场子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王翠花。
她站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一摆手,声音有点哑:
“行了……今晚场子归你。”
说完转身就走,红绸衫在晚风里飘。
她的舞队面面相觑,也跟着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晒谷场上只剩下耿直、苏晴,还有那个静静立着的稻草人。
苏晴走到耿直身边,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你早就想好换歌了,是不是?”
耿直没回答。他抬头看着稻草人,月光照在铁皮上,泛着冷冰冰的光。
远处传来王翠花的大嗓门,隐隐约约的:
“……明天咱们改时间!六点就跳!看那铁疙瘩还跟不跟咱们抢……”
耿直听着,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但至少今晚,晒谷场是他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