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韵的密信送到南郡时,沈惊鸿正在矿上检验新一批手榴弹的铸铁壳体。信是加急送来的,信封上画了三道红杠,表示最高紧急级别。
她用烛火烤出字迹,只扫了一眼就站了起来。
“陛下以中秋祭天为名下旨召我入京。皇后余党要在宫中设毒宴,酒中下三步倒,嫁祸谢家,一石二鸟。”
落款是谢灵韵的暗记,日期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沈惊鸿把信烧了,站在工坊门口想了一会儿。皇帝想动她了,但不是明着动,而是借皇后的余党当刀。成了,九王暴毙,对外说是毒酒误饮,跟她皇帝老子没关系。不成,死的不过几个废妃的亲戚,皇帝一句“朕不知情”就撇干净了。
进退自如,好算计。
“大壮。”她转身朝工坊里喊了一声。
王大壮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蹭了一道黑灰:“王爷,啥事?”
“点三百人,跟我进京。”
“三百?”王大壮愣了一下,“全带去吧,万一有事——”
“八百人的队伍走不到京城就被拦下来了。”沈惊鸿拍拍手上的灰,“藩王进京带兵不得超过三百,这是规矩。带多了就是给皇帝递刀子,正好弹劾我意图不轨。”
王大壮不说话了,转身去点兵。
沈惊鸿又写了一封信,用明矾墨水写,收信人是谢灵韵。信上只有一句话:“我已启程,三日抵京。你什么都不用做。”
意思是——这场戏我自己唱,你别掺和。
三日后,京城。
沈惊鸿的马车从南门入城,三百亲卫留在城外大营,只带了王大壮和十名随从进府。镇南王府在京城的老宅子几个月没人住,院子里长满了草,沈福提前三天从南郡赶来收拾,勉强能住人。
当天下午,宫里的太监就来传旨了:明日午时,御花园设宴,陛下为九王接风。
沈惊鸿接了旨,赏了太监十两银子。
太监走后,王大壮凑过来小声说:“王爷,那酒——”
“我知道。”沈惊鸿把手里的银子掂了掂,“你今晚去办一件事,到城南的铁匠铺打一块铁板,巴掌大小,两寸厚。明天我带在身上。”
王大壮虽然不明白铁板有什么用,但还是照办了。
翌日午时,御花园。
中秋前后的京城天气已经转凉了,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发腻。沈惊鸿到的时候,宴席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皇帝坐在主位,谢蕴昭坐在右手第一位,其余的位置零零散散坐了些朝中重臣。
沈惊鸿的目光扫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礼部侍郎周明远,就是上次去南郡查抄的那个钦差。周明远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镇南王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花园里回荡。
沈惊鸿走到御前,按规矩行了大礼。皇帝李昭坐在龙椅上,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欢迎一个忠心耿耿的藩王回京。
“九王平身。”皇帝抬手,“南郡政绩斐然,朕心甚慰。来人,赐座。”
沈惊鸿在左手第一位坐下,正好跟谢蕴昭面对面。谢蕴昭朝她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隔空敬了一下。她也笑着回了一礼,杯子碰都没碰。
宴席的前半段风平浪静。
皇帝问了几句南郡的情况,沈惊鸿照实回答——矿产增产了,农桑发展了,百姓日子好过了。皇帝听了连连点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她“年轻有为”。
谢蕴昭在一旁附和:“九王果然是天纵奇才,短短数月就把南郡治理得井井有条。依臣之见,中秋祭天大典上,不妨让九王献上些南郡特产,以彰陛下德政。”
皇帝眼睛一亮:“大司徒所言极是。九王,你可带了南郡的土产来?”
沈惊鸿心里冷笑。
土产?她要真带了火药来献礼,明天弹劾她的奏折就能堆满御书房。
“回陛下,臣带了南郡精钢锻造的农具样品,还有新研制的开矿火药。”她面不改色地说,“不过火药危险,不便带入宫中。农具样品已经送到礼部,周大人可以作证。”
周明远立刻起身拱手:“回陛下,九王所言属实。南郡送来的一批精钢农具,质量上乘,臣已命人收入库中。”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酒过三巡,一个宫女端着一壶新酒走过来,在沈惊鸿面前停下。酒壶是银质的,壶身上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做工精细得不像宫里的制式。
宫女斟满一杯,双手捧到沈惊鸿面前。
“九王请。”
沈惊鸿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她低头闻了一下——酒香浓郁,但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三步倒。
无色无味是骗人的,真正的毒酒永远有味道,只是普通人闻不出来。她闻得出来,因为在现代战场上,敌人往水源里下毒是常有的事。
她没有说话,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御前。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皇帝愣了一下:“何事?”
沈惊鸿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倾斜。酒液从杯口流出来,滴在脚边的青石地面上。
嗤——!
白烟从地面冒起来,青石板上被酒液滴中的地方立刻变成了灰白色,表面冒起了细密的气泡,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御花园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女眷尖叫了一声,被身边的家人捂住了嘴。坐在近处的几个大臣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一片。皇帝的贴身侍卫刷地拔出刀,挡在皇帝面前。
沈惊鸿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斗胆请问陛下,这杯酒,是您赐的,还是有人擅自做主?”
皇帝的臉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当然知道酒里有毒。这本就是他布的局——让皇后余党动手,事成之后把责任推给那几个废妃的亲戚,他既能除掉九王,又能撇清干系。
但他没想到沈惊鸿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酒泼了。
这一泼,所有人都看见了酒有毒。他再想装糊涂就装不下去了。
“来人!”皇帝拍案而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查!这个宫女是谁的人?谁指使她下毒?给朕查清楚!”
那个端酒的宫女早就瘫在地上了,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谢蕴昭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凝重。他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沈惊鸿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局,皇帝没有提前跟他通气。
皇帝想动九王,但不想经过他的手。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在防着他了。
沈惊鸿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啪地摔在桌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南郡这几个月上缴国库的数字——三万两、四万两、五万两,逐月递增。
“陛下。”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南郡贫瘠之地,数月来上缴国库白银累计超过十万两。臣在南郡开矿炼铁,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写在账上。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皇帝脸上。
“但臣今日想问陛下一句——臣忠心耿耿,陛下能不能保臣的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御花园里的空气凝固了。
皇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想发作,但账册上的数字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南郡每个月上缴的银子占了国库收入的近一成,断了这条财路,他这个皇帝的日子更难过。
“九王误会了。”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事朕一定彻查,给你一个交代。”
他挥了挥手,侍卫冲上来把那个宫女拖了下去。宫女被拖走的时候终于喊了出来:“是王家的旧人让我做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又有三个人被指认出来——两个御膳房的太监,一个内务府的小官。全是皇后王氏被废之前留下的人。
皇帝当着沈惊鸿的面下令:“全部处斩,一个不留。”
沈惊鸿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心里清楚,这几个人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主使就坐在龙椅上,但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陛下英明。”她微微欠身,算是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宴席不欢而散。
沈惊鸿走出御花园的时候,谢蕴昭从后面跟了上来。
“九王好胆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大司徒过奖。”沈惊鸿头都没回,“不过是一杯酒的事。”
“一杯酒的事?”谢蕴昭笑了一声,“你知道你今天泼掉的不是一杯酒,是陛下的面子吗?”
“面子值几个钱?”沈惊鸿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大司徒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南郡还有很多活儿等着我干。”
谢蕴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女儿灵韵从南郡回来后说的一句话——“爹,你对付不了她。”
当时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沈惊鸿离京那天,皇帝的圣旨追到了城门口。
太监总管亲自送来的,圣旨上用华丽的辞藻夸了她一通,说她“忠心体国、治藩有方”,赐黄金五万两、绸缎千匹,“嘉奖”其守土之功。
沈惊鸿接了旨,谢了恩,把圣旨塞进袖子里,转身上了马车。
五万两黄金。
皇帝这是花钱买平安,怕她回去之后断了南郡的税收。算盘打得精,但钱给少了——南郡一个月五万两白银的收入,五万两黄金不过十个月的进项,买她一个“不闹事”而已。
马车出了城门,王大壮骑马跟在一旁,忍不住问:“王爷,咱这就回去了?”
“不然呢?留在京城过年?”
王大壮嘿嘿笑了两声,又问:“那五万两黄金——”
“拿回去扩军。”沈惊鸿掀开车帘,看着城外官道两旁渐渐荒凉的景色,“皇帝以为花五万两黄金就能让我安分,想得美。”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一阵沉闷的隆隆声。沈惊鸿放下车帘,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龙符看了看。符面的裂痕没有变化,还是上次那道分支的纹路。
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手指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是王大壮打的那块铁板,两寸厚,巴掌大小。她本来打算塞在衣服里挡毒的,但没用上。
铁板边缘磨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九王平安。”
是王大壮的笔迹,丑得不像话。
沈惊鸿把铁板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壁上闭了眼。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南走,车厢外面传来亲卫们压低了声音的聊天,有人说“王爷真他妈的猛”,被王大壮骂了一句“闭嘴”。
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车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