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商会第二日，沈惊鸿住的驿馆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队。
头天晚上她在广源楼报出的那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京城商圈的湖面，激起的浪头到现在还没平。各地商号的代表连夜派人回铺子取银票、拟契约、写拜帖，生怕晚了赶不上这趟车。
沈惊鸿没让所有人进门。她让驿馆的管事在大堂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了一壶茶和一沓空白的契约纸。谁想谈，先递名帖，她看了名字再决定见不见。
赵铁山和李四坐在长桌两侧，负责初审。赵铁山看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心做生意的，谁是来凑热闹想占便宜的。李四看钱——出资多少、资金来路、周转能力，都在他那一本账上。
沈惊鸿坐在里间的太师椅上喝茶，外面谈妥一个，她见一个。
第一个被放进来的是一家中等布商，姓周，在南郡做过一笔小买卖，算是老熟人。周老板搓着手进来，开口就要入股铁矿，愿意出两万两，但条件是只出钱不担风险，亏了要沈惊鸿兜底。
沈惊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不送。”
周老板愣在原地，被赵铁山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北地的皮货商，姓胡，手里攒了不少银子，想找个稳当的生意投进去。胡老板的态度比周老板诚恳得多，但提出的条件差不多——出钱可以，风险不担。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契约纸铺在桌上。
“胡老板，我的规矩写在纸上。利润四六分成，南郡拿六，出资方拿四。风险共担，亏了一起亏，赚了一起赚。你要是不愿意担风险，可以去钱庄放贷，利息虽低但稳当。”
胡老板犹豫了一下：“九王，四六分是不是少了点？一般合伙做生意都是对半开……”
“一般合伙的生意，有我这样的利润？”沈惊鸿把账册翻开，推到胡老板面前，“南郡铁矿月利润五万两，四成就是两万两。你投五万两，一个月回本四成，不到三个月就赚回来了。胡老板在别处做生意，有这个回报率？”
胡老板盯着账册上的数字看了半天，咬了咬牙：“我签。”
沈惊鸿按住契约纸，没松手。
“还有一条。签了这份契约，就意味着你的商路要跟南郡绑定。南郡的铁器走你的商路外销，你的皮货走南郡的渠道南下。独家经营权，不能第三方共享。”
胡老板愣了一下：“这……这不就是把我的商路给王爷用了？”
“互用。”沈惊鸿纠正他，“你的皮货到了南郡，南郡的渠道帮你卖到更南边的地方去。你现在最远的生意做到青州，跟南郡合作之后，能卖到岭南。多出来的市场，够你吃三年的。”
胡老板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已经定了。
“签。”
赵铁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有人谈生意是这样谈的——不是求着别人投钱，而是让别人求着投钱。沈惊鸿每提出一个条件，对方都要犹豫半天，但最后都签了。不是因为条件好，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别人没有——铁、钢、火药、商路、渠道，全是硬通货。
第三个进来的是京城粮商孙茂才。
这个人跟之前的不一样。五十出头，瘦高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着不像有钱人，但沈惊鸿提前从谢灵韵的密信里知道——孙茂才是京城最大的粮商，手里攥着京城六成的粮食供应，连宫里吃的米都要经过他的手。
“九王，久仰。”孙茂才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沈惊鸿抬手示意他坐：“孙老板想投哪一块？”
孙茂才没急着回答，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两口，才开口：“我听说九王在南郡打通了南下的粮道，从南郡到岭南，水路通畅，沿途关卡都打点好了。”
“没错。”
“那我投的不是铁矿，是粮道。”孙茂才放下茶盏，“我出十万两，买南郡粮道的独家使用权。”
沈惊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十万两，是大手笔。之前周老板两万两就想入股，她看不上。但孙茂才不一样——这个人手里有粮，有渠道，有京城的人脉。跟他合作，等于在京城扎下了一根钉子。
“孙老板，粮道不单卖。”她慢悠悠地说，“你要用粮道，就得入股南郡的整体产业。铁矿、煤矿、商路、粮道，打包一起。最低入股五万两，利润四六分成，风险共担。”
孙茂才皱了皱眉：“九王这是强买强卖。”
“孙老板可以拒绝。”沈惊鸿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但不用南郡的粮道，你的粮食运到岭南，沿途要经过三道关卡，每道关卡抽一成税，到你手上还剩多少？七成？六成？用我的粮道，沿途关卡全部打点好了，一路畅通无阻，运费只有原来的三成。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孙茂才算了好一会儿。
他不得不承认，沈惊鸿说的数字是对的。南下的粮道他盯了很久了，但沿途关卡太多，每一道都要打点，成本高得离谱。南郡能打通这条线，说明九王在沿途各州都有人脉和手段，这是他做不到的。
“我签。”孙茂才伸出手。
沈惊鸿跟他握了一下手，赵铁山把契约纸递过来，两人当面签字画押。十万两，占南郡整体产业的一成股份。
孙茂才拿着契约走出驿馆的时候，等在门口的其他人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他谈了什么条件、签了多少银子。孙茂才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快步上了马车走了。
但他签下契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商圈。
孙茂才是什么人？京城最大的粮商，手眼通天的人物。他都投了，说明南郡的生意稳赚不赔。
消息传开后的连锁反应超出沈惊鸿的预料。
当天下午，驿馆门口排队的队伍比早上长了三倍。有布商、盐商、茶商、木材商，甚至还有两家钱庄的掌柜。沈惊鸿从中午一直谈到半夜，喉咙都说哑了。
三天时间，她签下了十七份契约，吸纳京城资本二十九万两。
加上孙茂才的十万两，一共三十九万两。
赵铁山把契约摞在一起，数了三遍，确认数字没错，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王爷，这些银子怎么用？”他的声音都在发飘。
“矿上再建五座转炉，兵工厂扩建三倍，商路上再开十个据点。”沈惊鸿把契约收好，锁进铁箱里，“之前没钱做的事，现在可以做了。”
李四在旁边插了一句：“王爷，那些世家愿意投这么多钱，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当然有。”沈惊鸿把铁箱的盖子合上，“他们投钱不是冲着分红来的，是冲着南郡的商路和渠道来的。钱只是敲门砖，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
“那您还让他们投？”
“让他们投，是因为他们投了钱之后，就不敢动我了。”沈惊鸿拍了拍铁箱，“你想想，三十九万两银子砸进去，这些世家会眼睁睁看着朝廷把我的产业抄了？他们的钱打水漂了找谁要去？”
李四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契约里还有一条暗藏的条款，是沈惊鸿特意加进去的，没有写在正本上，只在每份契约的末尾用小字附了一句——“若朝廷对南郡采取非常手段，投资方须保持中立，不得参与任何形式的围堵或制裁。”
不写“动兵”二字，写的是“非常手段”。既避嫌，又有约束力。
孙茂才签契约的时候看见了这行小字，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最终还是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中的不是铁矿的分红，是南郡粮道的独家使用权。为了这个，他愿意赌一把。
十七家签了契约的世家，每家都看见了这行小字。十七家都签了。
沈惊鸿把铁箱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
“赵老板，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把新入股的这些世家的名号刻成牌子，挂在工坊门口。让他们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
赵铁山挠了挠头：“王爷，这是啥意思？”
“提醒他们，他们的银子在这儿呢。”沈惊鸿笑了笑，“银子在哪儿，心就在哪儿。”
离开京城的前一天晚上，谢灵韵来驿馆送行。
她把一份名单递给沈惊鸿，上面列着十七家入股世家的详细背景——谁跟谁有姻亲关系，谁跟谁有生意往来，谁跟朝中哪个大臣走得近。事无巨细，全写在上面。
“王爷，这些人现在投了你的资，但不代表永远站在你这边。”谢灵韵压低声音说，“银子能绑住他们一时，绑不住一世。”
“我知道。”沈惊鸿把名单塞进袖子里，“所以我要的不是他们永远站在我这边，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别站在我的对立面。等我把南郡建成铁板一块，谁站不站队已经不重要了。”
谢灵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王爷，我有时候觉得你跟我爹不像是在斗。你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沈惊鸿没接话，翻身上了马。
马车队连夜出城，往南郡的方向去了。谢灵韵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份契约——是她私下出钱投的五千两，用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商号名义，连她爹都不知道。
她把契约折好塞进袖子里，紧了紧领口。
夜风凉了。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二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