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商会回南郡的路上,沈惊鸿一直在想一件事——粮。
南郡现在有钱、有铁、有兵、有火药,唯独缺粮。本地产的粮食只够养活现有百姓的三分之二,剩下的要靠外地运进来。商路畅通的时候不是问题,但万一跟朝廷翻了脸,北边的粮食一断,南郡八千人马的肚子就是最大的软肋。
她回南郡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李四算了一笔账。
李四拨了三天算盘,交上来一张纸。纸上写着:南郡现有存粮够全军吃四个月。若要在断粮的情况下撑两年,至少需要采购二十万石粮食,折银十万两。
十万两银子沈惊鸿拿得出,但不能这么花。一下子买二十万石粮食,动静太大,朝廷不怀疑才怪。
她想到了孙茂才。
这个人在京城有十二座粮仓,库存粮草据谢灵韵的密报说——够五万大军吃一年。要是能把他的粮悄悄挪到南郡,别说两年,三年都够。
沈惊鸿给谢灵韵写了一封密信,让她安排跟孙茂才单独见一面,不在京城,在青州,找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地点选在青州下属的临淄县,理由是“考察粮道”,名正言顺。
半个月后,沈惊鸿带着赵铁山和李四,轻车简从到了临淄。
孙茂才比她先到一天,包下了县城里最好的客栈——其实也就上下两层十间房,木板墙壁,隔壁打个喷嚏都听得见。孙茂才把整栋客栈包了,里里外外换了自家的伙计,连厨子都是从京城带过来的。
“九王,请。”孙茂才把沈惊鸿迎进二楼最里面的厢房,关上门,赵铁山守在门口。
屋里只有两个人。
沈惊鸿开门见山:“孙老板,我要买粮。”
“王爷要多少?”
“你粮仓未来三年的全部产出。”
孙茂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中,停了两息才放下来。
“王爷知道我的粮仓一年出多少粮吗?”
“你十二座粮仓,分布在京城及周边六县。每年存粮折合大约七万石,三年二十一万石。”沈惊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孙茂才各粮仓的位置和储量,“我说的对不对?”
孙茂才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些数字他从未对外人说过,连管账的大伙计都不掌握全貌。九王是怎么知道的?他忽然想起谢灵韵这几个月频繁出入孙府,跟他那几个儿子“走动”得挺勤。
“王爷好手段。”孙茂才苦笑了一声,把纸还回去。
“孙老板别误会,我不是要探你的底。”沈惊鸿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我买粮是长期买卖,不压价,不赊账。三年二十一万石,我给你三万两黄金。”
三万两黄金。
孙茂才的瞳孔缩了一下。按市价,二十一万石粮食折合白银二十一万两,三万两黄金正好是三十万两白银——溢价四成多。这在粮食生意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价格。
“王爷出这么高的价,不光是买粮吧?”
“粮要运到南郡。”沈惊鸿说,“不能走官道,不能一次运太多,不能被人发现。孙老板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沿途关卡的人脉比谁都熟。这件事只有你能办。”
孙茂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在算能赚多少——溢价四成的买卖,傻子才不赚。他是在想另一件事:九王买这么多粮,不让人知道,运到南郡去,她要干什么?
答案他不敢想。
“王爷,我多嘴问一句。”孙茂才压低声音,“您存这么多粮,是防着谁?”
沈惊鸿看着他,笑了笑。
“孙老板,你上个月刚投了十万两银子到南郡,现在又跟我坐在这里谈三年二十一万石的粮食买卖。你的银子、你的粮、你的商路,全都跟我绑在一起了。现在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晚了?”
孙茂才张了张嘴,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印章,啪地盖在契约上。
“三万两黄金,三年二十一万石粮。分批运送,混在王爷的铁器货物里,走南郡商路。沿途关卡我来打点,保证一粒米都不少。”他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盏一口闷了,烫得龇了牙。
沈惊鸿把契约收好,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孙老板,合作愉快。”
从临淄回南郡后,第一批粮草在半个月后启运。
孙茂才的手段确实老辣。他把粮食装进特制的木箱里,外面刷上桐油防水,箱盖上印着“南郡铁器”四个字。每箱粮食上面铺一层铁钉或铁锅,从外面看跟普通铁器货物一模一样。
车队从京城出发,走官道南下。每到一处关卡,孙茂才提前打点好的差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掀开箱盖看一眼,见是铁器就挥手放行。
谢灵韵负责京城第一道关卡的打点。她用的是谢家的名头——谢家的商队过关卡,谁敢拦?连守关的将领都要客客气气地请喝茶。粮草混在谢家的商队里出城,连检查都省了。
第一批五千石粮食运到南郡的时候,李四亲自在码头接的货。
他打开木箱,拨开面上那层铁钉,下面露出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饱满,没有一粒发霉的。他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捏了捏,眼眶红了。
“王爷,有了这些粮,八千人吃一年都不怕了。”
“一年不够。”沈惊鸿站在码头上,看着伙计们一箱一箱往仓库搬,“我要两年。”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每个月运两到三趟,每次三千到五千石。孙茂才的十二座粮仓轮流出货,南郡的秘密仓库渐渐堆满。
三个月后,最后一批粮草运抵南郡。
沈惊鸿亲自去清点。仓库是她在北山脚下新挖的,半地下结构,顶上铺了石灰和黏土防水防潮。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千个木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粮食的种类、入库日期和保质期。
李四递上账册:“王爷,总计存粮二十二万三千石,足够全军两年零三个月消耗。”
沈惊鸿在账册上签了字,把账册锁进铁箱里。
她走出仓库,站在山脚下往北看。北边是京城的方向,三百里外就是辰国的心脏。南郡这头被他们当成废物的猛兽,现在已经吃饱了粮,磨尖了牙,随时可以咬人。
王大壮从训练场赶过来,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王爷,粮草到了?”
“到了。够你八千人吃两年多的。”
王大壮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他不是感性的人,但自从跟了沈惊鸿,从三百亲卫到八千精兵,从破城烂墙到铜墙铁壁,从饿肚子到粮满仓,每一步都像是在做梦。
“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兵练得怎么样了?”
“八千人的队列、刀法、弩机都练熟了。新兵已经淘汰了三轮,剩下的都是能打仗的。”王大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上次搞了一次夜间紧急集合,从吹号到全员列队,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您教的那些东西太好用了。”
“继续练。”沈惊鸿转身往回走,“别松懈。”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大壮,从明天开始,增加一项训练科目——长途拉练。带着全副装备,从南郡走到青州边境再走回来,来回一百二十里,三天内完成。”
王大壮愣了一下:“王爷,这是要……”
“练兵而已。”沈惊鸿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备无患。”
王大壮看着她的背影,咽了口唾沫,转身跑回了训练场。
当天晚上,沈惊鸿在书房里写了一封密信给谢灵韵。
信上只有两句话:“粮草已齐。京城若有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写完她用明矾墨水涂了一遍,常温下字迹消失。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盖了暗记,叫来王大壮安排人送去京城。
信送出去后,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辰国全境地图。地图上南郡的位置被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几条箭头,指向京城和周边几个藩地。
她拿起炭笔,在京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画完之后把炭笔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涩味很重。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搁回桌上。
桌上那盏烛火跳了一下,火苗往一边歪了歪。沈惊鸿伸手把烛台往中间挪了挪,火苗稳住了,光线均匀地铺在地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