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奏折送到南郡时，沈惊鸿正在矿上查看第三批手榴弹的实爆测试。谢灵韵的密信比朝廷的公文早到了两天，信上只有一句话：“御史陈正源弹劾王爷垄断铁器、扰乱市场，谢蕴昭附议，欲断南郡商路。”
沈惊鸿看完信，把手里的手榴弹壳子递给赵铁山。
“赵老板，这批壳子的壁厚匀不匀？”
“匀。按王爷的图纸改了三版模具，现在浇铸出来的壳子壁厚误差不超过半分。”赵铁山接过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王爷，京城的消息……”
“不急。”沈惊鸿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们弹。弹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怕。”
两天后，朝廷的公文到了。皇帝下旨，令镇南王即日进京，“当朝澄清”南郡铁器是否扰乱市场之事。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来，不来就是心虚。
沈惊鸿接了旨，当天就出发了。这次只带了赵铁山和十个随从，轻车简从，三天后抵达京城。
金銮殿上的早朝定在卯时三刻。沈惊鸿寅时就起来了，换了一身正式的王服，深紫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七旒冕冠。赵铁山站在驿馆院子里等她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沈惊鸿穿得这么正式，差点没认出来。
“王爷，您今天这身……气势不一样。”
“上朝见皇帝，总不能穿着矿上的工装去。”沈惊鸿整了整袖口，翻身上马，“走吧。”
金銮殿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御道。皇帝李昭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谢蕴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穿着深青色朝服，手执笏板，神态从容。
御史陈正源站在谢蕴昭身后，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奏折。沈惊鸿进殿的时候，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镇南王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沈惊鸿走到御前，行了大礼。皇帝抬手赐座，太监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文官队列的末位。沈惊鸿没坐，站在那里，等着。
陈正源第一个跳出来。
“陛下，臣弹劾镇南王沈惊鸿垄断铁器、扰乱市场、与民争利、祸乱国家！”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南郡铁器以低价倾销，各地铁商无法竞争，纷纷倒闭。长此以往，天下铁器尽归南郡一家，朝廷税收将受制于人！”
他说完，把手里的奏折高高举起，太监接过去呈给皇帝。皇帝翻了翻，没说话。
谢蕴昭出列附议：“陛下，陈御史所言极是。南郡铁器价格低得离谱，其中必有蹊跷。臣请旨严查南郡铁器成本来源，若有不法之事，当依法惩处。”
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几个跟谢家走得近的大臣纷纷出列，七嘴八舌地要求查办南郡。
沈惊鸿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臣请求当朝自辩。”
皇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准。”
沈惊鸿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开，举过头顶。
“南郡铁器，铁犁每把卖一两五钱，铁锅每口八钱，菜刀每把三钱。这是南郡铁器在各地的实际售价，白纸黑字，有据可查。”她念完数字，转头看向陈正源，“陈御史，请问市面上其他铁器的价格是多少？”
陈正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过来问自己。
“普通铁犁……二两银子左右。”
“铁锅呢？”
“一两左右。”
“菜刀呢？”
“五钱到六钱。”
沈惊鸿把账册合上，声音不高不低：“南郡铁器比市场价便宜三成到四成。百姓花更少的钱买到更好用的农具和炊具，这叫扰乱市场？”
陈正源的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说：“低价倾销，挤垮同行，这就是扰乱市场！”
“同行被挤垮，是因为他们的东西又贵又差，不是因为我的便宜好用。”沈惊鸿转过头，目光扫过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诸位大人家里用的铁锅、菜刀，有没有南郡产的？举一下手。”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两只、三只、五只、十只……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最后粗略一数，至少六成以上的大臣举了手。
其中一个举手的官员尴尬地笑了笑：“臣家里上月刚换了一口南郡的铁锅，确实好用，比之前那个轻了一半还不粘锅。”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陈正源的脸色从青变成了紫。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姓吴，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吞吞的。他不弹劾铁器，弹劾商路。
“陛下，南郡商路沿途设立多个货栈，收购粮食、布匹、药材，导致本地物价上涨。这是与民争利，请陛下下旨限制南郡商路规模。”
沈惊鸿没等皇帝开口，直接接话：“吴大人说南郡商路导致物价上涨，请问是哪些物价上涨了？”
吴郎中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清单，念道：“青州粮价每石涨了一钱银子，沂州布价每匹涨了两钱，京城药材价格平均涨了一成……”
沈惊鸿听完，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本账册——是李四提前准备好的沿途就业数据。
“吴大人只说了物价上涨的部分，没说的我来补充。南郡商路在青州、沂州、京城三地共设货栈十七处，雇佣本地伙计三百余人，每人月薪二两银子。沿途搬运、押运、车马租赁等相关行业，新增就业岗位超过五千个。吴大人，五千个岗位带来的税收，够不够抵消那点物价上涨？”
吴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五千个岗位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谁听了都要闭嘴。在辰国，一个中等规模的州府，全部工匠加起来也就几千人。南郡一条商路就创造了五千个岗位，这不是与民争利，这是与民分利。
皇帝坐在龙椅上，翻着沈惊鸿呈上来的账册和清单，越翻脸色越复杂。
他本来是想借着这次弹劾敲打一下九王，让她收敛一点。但沈惊鸿把数据摆在朝堂上，白纸黑字，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他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众卿还有何话说？”皇帝合上账册，目光扫过朝堂。
没人说话。
陈正源缩在谢蕴昭身后，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谢蕴昭面色如常，但手里的笏板被握得发白。
“既然无人再议，朕就下旨了。”皇帝清了清嗓子，太监立刻铺开圣旨，“南郡商路合法，所产铁器物美价廉、惠及百姓，沿途货栈提供就业、有功于国。任何人不得阻拦、刁难南郡商路。钦此。”
圣旨念完，朝堂上响起一片“陛下英明”的山呼声。沈惊鸿跪地谢恩，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跟谢蕴昭撞在了一起。谢蕴昭朝她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儒雅的笑容，但眼底的寒意冷得能结冰。
沈惊鸿回了他一个微笑。
退朝后，她走出金銮殿，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赵铁山等在殿外的广场上，看见她出来，一路小跑着迎上来。
“王爷，怎么样？”
“赢了。”沈惊鸿翻身上马，“皇帝下旨了，南郡商路合法，谁也不能拦。”
赵铁山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发现自己最近特别容易哭，一激动就想掉眼泪，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两人骑马出了宫门，谢灵韵在宫门外等着。她今天穿着男装，混在人群中不起眼。看见沈惊鸿出来，她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王爷，我爹刚才在朝堂上的表现您看见了？”
“看见了。”
“他回去之后肯定要发火。”谢灵韵顿了顿，“您最近小心一些，我怕他狗急跳墙。”
沈惊鸿点了点头，策马往驿馆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巍峨的殿宇在阳光下金碧辉煌，但檐角的阴影处，总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蠕动。
她收回目光，拍马走了。
回到驿馆，赵铁山帮她卸下王服和冕冠，挂回架子上。沈惊鸿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又凉了。
她把茶盏放下，伸手把桌上歪了的一摞账册摞齐，码得整整齐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