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的请帖送到驿馆时，沈惊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南郡。
请帖写得很简单：“九王回程在即，略备薄酒，聊作践行。另有一事相商，关乎王爷在京城的长远根基。”落款是孙茂才，地址在孙府，时间是明日晚间。
沈惊鸿看完请帖，没有急着回复。她给谢灵韵写了一封密信，问她最近朝中有没有异常动静。谢灵韵的回信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十五人。孙府。王爷去就是了。”
十五人。
沈惊鸿把信烧了，换上便装，带着王大壮去了孙府。
孙府在东城的甜水巷，占地不大，但院子布置得精致。沈惊鸿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孙府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照着青石板路。王大壮留在门外，沈惊鸿一个人进了院子。
孙茂才在二门迎候，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蓝色长袍，看着不像京城最大的粮商，倒像个寻常的乡绅。他引着沈惊鸿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后院的一间大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十四个人。
沈惊鸿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他们的名字和官职——这些人她都在朝堂上见过，有的打过照面，有的只是远远看过一眼。户部侍郎周文渊，兵部郎中韩平，吏部给事中赵启明，御史台的两个人，国子监的祭酒，还有几个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的中层官员。
全是谢蕴昭势力边缘的人物。不是谢家的核心成员，但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握着不大不小的权力。
沈惊鸿走进花厅的瞬间，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九王。”周文渊率先拱手，态度比在朝堂上恭敬得多，“冒昧相邀，还望恕罪。”
沈惊鸿在主位坐下，示意所有人也坐。花厅里安静了一瞬，还是周文渊先开口了。
“九王，在座诸位都是久仰王爷治藩之才，想与王爷结个善缘。”他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在掂量分量，“王爷在南郡开矿炼铁、打通商路、富庶一方，这些事朝堂上看得见的人不少，但敢说出口的不多。我们这些人，就是敢说出口的那一小撮。”
沈惊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周文渊继续道：“王爷可能不记得了，三个月前王爷在朝堂上亮出南郡税收账册的时候，第一个鼓掌的是我。”他笑了笑，“我不是谢家的人，也不是皇帝的心腹，我在户部干了十五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看得懂账。南郡的账，是我见过的藩王账册里最干净的。”
沈惊鸿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周大人，你是户部侍郎，谢蕴昭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你跟我坐在一起，就不怕被他知道？”
周文渊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
“九王，谢蕴昭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不假，但他的根基是谢家的家产和门生。王爷在南郡干了不到一年，就有了足以撼动整个辰国经济的产业。账算到这个份上，傻子都知道该站哪边。”
兵部郎中韩平接话了，他的声音比周文渊低沉，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桌面，像是不太好意思跟人对视。
“九王，我在兵部管军械采购。实话实说，南郡的精钢刀，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刀。兵部去年从南郡采购的那批‘伐木刀’，户部给的价格是市价的一半，但质量比任何一家铁匠铺打的都好。”他抬起头看了沈惊鸿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王爷，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我投靠您，是因为您的铁器好，我想跟您长期合作。”
花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韩平这个理由确实实在得过分。
沈惊鸿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完眼光就收了回来，变得锐利起来。
“诸位今天来，是想跟我结盟。但结盟不是请客吃饭，得有个章程。我有三个条件，诸位听好了。”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既然结盟，就要守盟约。我不能接受墙头草，今天投了我，明天谢蕴昭一招手又跑回去的人，趁早别来。”
没人动。
“第二，我不需要诸位在朝堂上替我卖命。诸位该说什么说什么，该投什么票投什么票，只在关键的时候——比如有人弹劾我的时候——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行。”
周文渊点了点头。
“第三。”沈惊鸿放下手指，声音低了一些，“诸位投我，不是投我的钱，是投我的未来。南郡现在能做多大的生意，各位心里有数。但我可以告诉各位，现在的南郡，连我开始做的事情的一成都不到。三五年后，南郡会是什么样子，你们自己想象。”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孙茂才第一个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约，双手递到沈惊鸿面前。“王爷，这是我的干股契约，请过目。”
沈惊鸿接过契约看了看。契约上写着孙茂才以南郡粮道代理人的身份，占南郡产业千分之五的干股，每年分红，不参与经营决策。干股不占朝廷编制名额，也不需要沈惊鸿花一分钱，纯粹是利益绑定的工具。
她看完契约，提笔在右下角签了字，盖了镇南王的印。
孙茂才之后是周文渊。他的契约比孙茂才的薄，内容也简单——户部侍郎周文渊，占南郡产业千分之三干股，为南郡在朝堂上提供“必要时的声援”。
韩平第三个签，占了千分之二。其余的人陆续签字，从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二不等。十四个人，加上孙茂才，一共十五份契约。沈惊鸿全部签完，一份一份收好，锁进了孙茂才提前准备好的铁箱里。
“从今天起，在座的诸位就是我沈惊鸿的盟友了。”她站起来，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十五个人齐刷刷站起来，举盏相碰。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花厅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散席后，沈惊鸿没有立刻走。她跟孙茂才在书房里单独坐了一会儿，谢灵韵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不说话。
“王爷，这十五个人，忠诚度参差不齐。”孙茂才直言不讳，“周文渊是真心投靠，韩平是个实在人，签了契约就不会反悔。但后面那几个小的，不好说。”
“我知道。”沈惊鸿靠在椅背上，“所以我不指望他们替我卖命，只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不乱说话就行。至于忠诚度——时间长了，银子到位了，忠诚度自然就上来了。”
谢灵韵在角落里插了一句：“王爷，我爹已经知道今晚的事了。”
沈惊鸿转头看她。
“孙府里有一个他安插的眼线，我查了三天才查出来。那眼线今晚从头看到尾，现在消息应该已经送到大司徒府了。”
沈惊鸿没慌，反而笑了一下：“你爹知道就知道。让他知道，比瞒着他好。让他知道我在京城有多少人、多大势力，他出手之前就会多想想——想多了，就不敢动了。”
谢灵韵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递过来。名单上列着今晚十五个人的名字、官职、背景、弱点，以及沈惊鸿给了他们多少干股。事无巨细，全写在一张纸上。
“王爷，这是我整理的朝臣联络图。以后这些人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沈惊鸿接过名单看了看，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一个人在京城，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谢灵韵抿了抿嘴唇，“而且我喜欢干这个。比待在深闺里绣花有意思多了。”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孙府出来已经是三更天了。王大壮靠在院门口的柱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手按在刀柄上。
“没事，走吧。”沈惊鸿翻身上马。
两人骑马穿过京城空荡荡的街道，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经过谢府门口的时候，沈惊鸿勒住马，看了一眼府门上方那块“谢府”的匾额。
匾额上的字是先帝御笔，笔画遒劲有力，但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很明显。
“王爷，您看什么？”王大壮凑过来问。
“看一块匾能挂多久。”沈惊鸿收回目光，拍马走了。
回到驿馆，沈惊鸿没有立刻睡。她坐在书桌前，把谢灵韵给她的那份名单拿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十五个名字。
加上孙茂才，加上谢灵韵，加上她在南郡的王大壮、赵铁山、李四、王老憨——她在京城和南郡两地的势力已经初步成型了。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握着别人需要的东西，每一个节点都需要其他节点。
这就是她说的利益捆绑。
不是靠忠诚，不是靠感情，是靠“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这种关系比任何誓言都牢靠。
沈惊鸿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狗叫，不是街上的野狗，是隔壁院子里养的看门狗，叫了两声就停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