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韵的密信送到南郡时,附带了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信封上的暗记是最高级别的“甲”字——表示里面的东西极其重要。沈惊鸿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纸张质地跟她从南郡旧仓库里发现的那批天衍司图纸一模一样。
纸上画着几幅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说明。第一幅图画的是一根铁管,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封闭,细的那头开口。铁管的尾部有一个小孔,旁边标注着“火门”二字。第二幅图画的是一个木质的枪托,铁管固定在枪托上,整体形状像个大号的扫帚把。第三幅画的是使用方法——一个人双手端着这个怪东西,火门处插着一根引线,引线已经点燃。
这就是谢家天衍司研究了五十年的火器。
沈惊鸿把三幅图看完,手撑着下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就像一个成年人看到小孩子用积木搭了一辆“汽车”,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这是能跑的车。出发点是对的,但结果差得太远了。
这根铁管的壁厚只有两分,按照这个厚度,火药装多了炸膛,装少了弹丸打不出去。火门在铁管的正上方,点燃时火星会往下掉,烫手不说,还容易提前引爆火药。没有瞄准装置,全靠眼睛瞄,五十步以外打中全靠运气。配比还是她上次故意传出去的那个假配方——硝石五成、硫磺两成、木炭三成,威力小得可怜,连个铁皮都打不穿。
她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关键信息。谢家天衍司搞了五十年的成果,就这些。别说跟她的精钢燧发枪比,连她准备列装的火绳枪都比不上。精钢燧发枪的枪管壁厚四分,用的是高强度的精钢,能承受数倍的火药爆炸压力;膛线是螺旋形的,能让弹丸旋转着飞出,精度比滑膛枪高了三倍;燧发机构用燧石打击点火,不需要引线,雨天也能用。射程两百步,是天衍司这张图纸上画的“火铳”的四倍。
沈惊鸿把图纸放下,铺开一张纸,给谢灵韵写回信。她在信上写着:“图纸已收到。天衍司的火器技术落后南郡至少二十年,不足为虑。你继续按原计划行事,他们给你什么图纸,你照单全收。另外,想办法弄清楚天衍司一共有多少人在研究火器,工匠级别如何,有没有从外面招募过新人。”
写完后她用明矾墨水涂了一遍,字迹消失,塞进信封封好,叫来王大壮安排人送去京城。王大壮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问:“王爷,谢姑娘弄来的那些图纸,有用吗?”沈惊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怎么回答。“有用,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有用。那些图纸告诉我,谢家在火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年,走的方向一直是错的。他们以为火器就是一根铁管加个木头把子,炸膛是因为铁管不够厚,打不远是因为火药不够多——全是错的。真正的火器,从材料到结构到火药配比,是一个完整的系统,一个环节不对全盘皆输。他们连门槛都没摸到。”
王大壮听得似懂非懂,但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谢家不行。他咧嘴笑了笑,拿着信出去了。
同一天晚上,京城大司徒府。谢蕴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天衍司送来的最新火器试制报告。报告的结论写得很客气:“新制火铳三十支,试射两百步,无一中的。火药配比仍需调试。”翻译成人话就是:打了三十枪,五十步以内的靶子都没打中。火药配比不对,威力太小,弹丸飞到一半就掉地上了。
谢蕴昭把报告看完,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杜衡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天衍司六十九个人,三代人的积累,搞了五十年,搞出来的东西连五十步都打不准。九王一个废柴王爷,在南郡搞了不到一年,火药能炸山裂石,精钢刀削铁如泥。他不知道的是,沈惊鸿的火器图纸已经画到第三代了——从火绳枪到燧发枪,从滑膛到线膛,从单发到连发,每一步的图纸都锁在北山矿井深处的铁柜里,连王老憨都没见过全貌。
“杜衡。”谢蕴昭的声音把幕僚从沉默中拽出来。
“属下在。”
“天衍司那边,再拨五千两银子。告诉他们,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能打的火器。”
杜衡犹豫了一下:“司徒,九王那边……”
“九王那边我会想办法。”谢蕴昭摆了摆手,“你先去办。”
杜衡退出书房后,谢蕴昭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他隐隐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九王的火药是前朝天衍司的配方,精钢是南郡铁矿自产的,商路是京城商人帮忙打通的。每一项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头能吞掉整个辰国的巨兽。
她的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好?不,不是运气。是有人在帮她,而且这个人就在他身边。谢蕴昭猛地睁开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灵韵。女儿从南郡回来后,整个人变了。以前她关心的是胭脂水粉、诗词歌赋,现在她关心的是朝堂风向、商路布局、谁跟谁走得近。每次他在书房跟幕僚议事,女儿都会找借口进来送茶送点心,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枯瘦的手。
南郡王府的书房里,沈惊鸿把天衍司的图纸锁进了铁柜的最底层,跟其他机密文件放在一起。她不是要销毁这些图纸,是要留着。留到某一天,当着谢蕴昭的面把图纸摊开,告诉他:你搞了五十年的东西,我三个月就看透了,你的天衍司不过是个笑话——这才是对谢蕴昭最大的打击。
她合上铁柜,锁好,把钥匙挂在腰带上。窗外传来巡逻兵丁换岗的口令声,一短两长,是王大壮定的暗号。沈惊鸿听了两秒,确认是自家人的声音,才放松下来。
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精钢燧发枪的第四版改进图纸。第三版的弹道偏左,需要在准星上做一个微调;击发机构的弹簧力度不够,明火率只有七成,需要换一种钢材。这些在现代战场上用一支笔就能算出来的数据,在这个世界只能靠画图、试制、测试、改图,一遍一遍地试。
她在图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元启二十二年冬·南郡·第四版。写完后把图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铜盆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几颗火星还在微弱地发着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