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两白银到账的那天晚上，沈惊鸿把燧发枪的图纸从铁柜最底层抽了出来。这套图纸她画了四个月，改了六版，每一版的尺寸和公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枪管长度、口径、膛线螺距、扳机力、击发弹簧的钢材牌号——所有数据都是她在现代战场上背了十几年的数字，不需要试错，直接就能用。
第二天一早，她把赵铁山叫到兵工厂。
地下兵工厂比几个月前又大了三倍。北山矿井底部的石室被扩建成了四个相连的洞室，一号洞室负责火药生产，二号洞室负责弹丸铸造，三号洞室负责枪管钻削和膛线拉制，四号洞室负责总装和测试。四个洞室之间用矿道连接，通风靠山体裂缝自然循环，湿度和温度比地面稳定得多。
赵铁山现在不亲自打铁了，他手下有两百多个工匠，分成了铸锻、机加、装配、检验四个组。他自己当总工头，每天在四个洞室之间来回跑，鞋底磨穿了三双。
沈惊鸿在四号洞室的工作台上摊开图纸。
“赵老板，从今天起，你的工坊停止所有民用铁器的生产，全力做这个。”
赵铁山趴在图纸上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王爷，这……这是个啥？”
“枪。”沈惊鸿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零件，“能打三百步的枪。”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图纸上的东西跟他见过的任何火器都不一样。他在京城天衍司的图纸上见过那种原始火铳——一根铁管加个木头把子，简陋得像个烧火棍。但沈惊鸿画的这个，结构复杂得多。枪管是精钢锻造的，壁厚四分，内壁刻着螺旋形的膛线；枪机部分有击锤、燧石、火药池、扳机，一套联动机构；枪托是胡桃木的，上面有抵肩的弧度和 cheek rest 的设计，光是木工活就得做好几天。
“这个膛线……”赵铁山的手指在图纸上沿着螺旋线划了一圈，“王爷，这东西怎么加工？”
“拉刀。”沈惊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提前做好的拉刀样品，递给他。拉刀是一根细长的钢棒，棒身上刻着螺旋形的刀刃，刀刃的螺距跟图纸上的膛线一致。“把拉刀从枪管里拉过去，刀刃把膛线刮出来。拉一次不够就多拉几次，直到深度达标。”
赵铁山接过拉刀，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又用手指试了试锋口，割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王爷，这东西对钢材的要求太高了。普通铁拉一次刀就钝了，精钢也撑不了几次。”
“所以要用合金钢。”沈惊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配方，“在精钢里加微量的铬和镍，能大幅提高硬度和耐磨性。配方我给你了，你先试一炉，不行再调。”
赵铁山接过配方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精确到厘——铬千分之五，镍千分之三。他不知道铬和镍是什么东西，但沈惊鸿说了，他就照着做。
燧发枪的试制比沈惊鸿预想的顺利。
第一炉合金钢浇铸出来的枪管毛坯，用拉刀拉了三次，膛线就达标了。击发机构的弹簧用锰钢绕制，弹性好得惊人，连续压缩一百次也不变形。燧石夹和击锤的配合精度控制在半分以内，击发时火花四溅，火药池里的引火药一触即燃。
半个月后，第一支燧发枪样品摆在了沈惊鸿的桌上。
枪管长三尺二寸，口径四钱，全枪重七斤二两。枪托是王老憨从矿上挑的一块老胡桃木，花纹漂亮得像水波。枪管表面发着灰蓝色的氧化膜，是淬火的时候特意控制的颜色。整支枪看起来不像武器，倒像一件艺术品。
沈惊鸿把枪拿起来，拉了一下击锤，咔嗒一声，干脆利落。她把枪举到眼前，透过准星和照门瞄了一下墙上的靶子，三点一线，稳得很。
“走，去试射场。”
试射场在北山背后的山谷里，是王大壮带人清理出来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开口处堆了一人多高的土墙当背弹墙。山谷里立着几个木靶，最远的一个在三百步开外，比正常的大了一圈，专门用来测极限射程。
王大壮早就在试射场等着了，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赵铁山站在他身后，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王老憨蹲在土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捂着耳朵。
沈惊鸿把燧发枪递给王大壮。
“你来。三百步，那个最大的靶子。”
王大壮接过枪，掂了掂分量，把枪托抵在肩上，拉开击锤。火药池里已经提前装好了引火药，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手稳得像铁打的一样。
击锤落下，燧石撞击火药池边缘，火花溅入引火药。
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一团白烟从枪口喷出，王大壮被后坐力推得肩膀往后一沉，但枪托一直抵在肩上没松开。
三百步外的木靶上，正中位置多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铅弹穿透了两寸厚的木板，嵌进了土墙里。
赵铁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撒腿就往靶子那边跑。跑到跟前看了一眼，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穿……穿过去了。”
王老憨从土墙后面探出头来，听见这话又缩了回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哪路神仙说话。
王大壮端着枪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后坐力，是因为激动。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的弩最远射两百步，威力连皮甲都未必能穿透。这支枪三百步外打穿两寸厚的木板，这是什么概念？战场上敌人还没冲到跟前，己方已经能把对方将领从马上打下来。
他转身看着沈惊鸿，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这枪……这枪……”
“这枪叫燧发枪。”沈惊鸿从他手里把枪拿过来，检查了一下枪管和击发机构，确认没有异常磨损，“回去之后把射程数据记下来，写进测试报告里。还有，下次试射的时候用纸壳定装弹，比现在这种散装火药快三倍。”
王大壮跪在地上没起来。
“起来吧，跪着不嫌凉？”沈惊鸿踢了踢他的膝盖。
王大壮嘿嘿笑着爬起来，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枪，舍不得移开。
手榴弹的改进比燧发枪还快。陶罐换成精钢壳体后，爆炸时碎片均匀多了，不像陶罐那样碎成大小不一的渣子。壳体表面刻了预制破片刻痕，爆炸时沿刻痕碎裂，形成指甲盖大小的破片，杀伤半径比陶罐版扩大了一倍。
拉火引信是沈惊鸿自己设计的。拉火管里装着摩擦药剂，用力一拉，药剂摩擦生火，点燃延期药管。延期药管燃烧五秒后引爆雷管，雷管再引爆主装药。五秒的延时刚好够扔出去，不会在空中炸，也不会落地半天不炸。
试爆那天，王大壮把手榴弹抡圆了扔出去，手榴弹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地前炸开了。轰的一声，铁片四散飞射，方圆三十步内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铁片，像一片金属的麦田。一棵碗口粗的树被铁片削断了一半，树冠歪下来，晃晃悠悠的，最终轰然倒地。
王老憨这次没蹲在土墙后面，他站得远远的，手里攥着矿锄，指节发白。树倒的时候他从地上蹦了起来，矿锄脱手飞出去砸在一个亲卫的脚面上，疼得那人嗷地叫了一声。
“王爷，这东西不能用。”王大壮把手榴弹的拉火管翻来覆去地看，“太狠了。扔出去就是一片死，谁都活不了。”
“所以才要用。”沈惊鸿把手榴弹收回木箱里，“敌人不会因为你心慈手软就不杀你。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东西能让你活，让敌人死，你说用不用？”
王大壮沉默了片刻，把手榴弹放回了箱子里。
批量生产的命令在三日后下达。
沈惊鸿在地下兵工厂的四号洞室召集了所有工匠，两百多人挤在一起，油灯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她站在一张木箱搭成的台子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兵工厂暂停所有民用铁器的生产，全力制造燧发枪和手榴弹。目标是三个月内生产燧发枪五千支，手榴弹两万枚。每支枪配弹丸一百发，每枚手榴弹配拉火管两条。”
工匠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很快安静下来。赵铁山站出来，嗓音沙哑但响亮：“王爷放心，我们拼了命也要把这批货赶出来！”
“拼命不用。”沈惊鸿看着他说，“把活干好就行。每一个零件都要检验，不合格的当场回炉，不许凑合。尤其是枪管，炸膛不是闹着玩的。”
赵铁山用力点了点头。
沈惊鸿又拿出一沓契约纸，每人发了一份。契约上写着：凡参与兵工厂机密生产任务者，三年内不得离开南郡，不得与外界通信，违者灭九族。这是生死契，签了就没有回头路。
工匠们没有犹豫。他们在沈惊鸿手下干了快一年，工钱翻了三倍，伙食顿顿有肉，住的是新盖的砖瓦房。九王让他们签什么他们就签什么，没有二话。
两百多份契约，半天之内签完。
沈惊鸿把契约收好锁进铁柜，转身走出四号洞室。矿道里通风不畅，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硫磺的混合气味，刺激得喉咙发紧。她用手帕捂着口鼻，沿着矿道往外走，走了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矿道的尽头连着山体侧面的一处天然裂缝，午后的阳光从裂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她站在光柱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远处青石岭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新盖的工棚一排一排的，炊烟袅袅升起，是矿工们在做午饭了。
身后传来拉刀钻削枪管的尖锐声响，在矿道里来回反弹，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