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南郡的时候,沈惊鸿正在地下兵工厂查看第四批燧发枪的下线情况。传旨太监是骑快马从京城赶来的,马屁股上全是汗,人也累得够呛,跌跌撞撞冲进王府正堂,嗓子都喊劈了。
“圣旨到——镇南王沈惊鸿接旨!”
沈惊鸿从后院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跪在正堂里接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蛮族大举南侵,连破三关,边关告急。今特封镇南王沈惊鸿为平北大元帅,即日率军北上抗敌,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上的用词很客气,但意思不客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惊鸿接了旨,站起来,看了一眼太监递过来的军报。军报上写着:北狄可汗阿骨烈集结二十万骑兵,半月内连破雁门、宁武、偏头三关,守军三万人溃散,伤亡过半。北境藩王晋王拥兵五万,拒不出兵。京营将领无人敢接战。
太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王爷,朝会上谢大司徒力荐王爷出征,陛下才下的这道旨。”
沈惊鸿笑了。谢蕴昭这个老狐狸,自己打不过她,就想借北狄的刀来砍她。二十万骑兵对八千南郡军,胜算看着不大,就算侥幸赢了也是惨胜,南郡元气大伤,谢家正好趁虚而入。打输了更省事,九王战死沙场,龙符都救不了她。
“回去告诉陛下,臣接旨。三日后出征。”
太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九王答应得这么痛快,连连点头,喝了口水就骑上马回京复命了。
圣旨到南郡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军。王大壮第一个冲到王府,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王爷,您真要打北狄?二十万人,咱们才八千!”
“八千人够了。”沈惊鸿把军报扔给他,“你看了这个没有?北狄骑兵虽然人多,但装备差。他们的甲胄是皮甲裹铁片,刀是熟铁打的,弓箭射程不到一百步。咱们的燧发枪有效射程三百步,手榴弹杀伤半径三十步。二十万人听着多,但在枪口面前,来多少死多少。”
王大壮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咽了口唾沫,但眼里的光从担忧慢慢变成了兴奋。
“王爷,您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沈惊鸿当天晚上就召开了作战会议。参会的人不多——王大壮、赵铁山、李四、王老憨,加上两个新提拔的千总,一个姓马,一个姓刘,都是老兵出身,跟着王大壮练了半年,带兵有一套。
桌上摊着北境三关的地图,是从京城兵部要来的。沈惊鸿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南郡出发,北上经青州、沂州到雁门关,全程八百里。
“北上行军,轻装急进,每天走六十里,半个月能到。”她在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点了一下,“北狄连破三关,下一步肯定是南下中原。雁门关是咽喉要道,必须守住。守不住,北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到时候死的不只是边关百姓,是半个辰国。”
李四问:“王爷,粮草怎么办?八千里路,八千人,每天消耗粮草至少两百石。”
“你带三百人押粮,走慢路,不用跟大部队一起。第一批粮草够吃半个月就行,剩下的后续补给。”
李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赵铁山最后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沉:“王爷,燧发枪目前生产了两千三百支,手榴弹八千枚。您要带多少?”
“所有燧发枪全带上,手榴弹带五千枚,火药带一万斤。”沈惊鸿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剩下的边打边生产,让工坊不能停。另外,把所有精钢甲胄全部拨给一线部队,炮兵和刀盾兵优先。”
赵铁山咬了咬牙:“两千三百支枪,够用吗?”
“够用。两千三百支枪排成三排,轮流射击,火力密度比一万弓箭手还大。”沈惊鸿合上地图,“散会,各司其职。三天后出征。”
三天后,南郡城外校场。
八千人马列阵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最前面是燧发枪兵方阵,两千三百人排成三列横队,每人肩扛燧发枪,腰间挂着火药盒和弹丸袋。枪管上的灰蓝色氧化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远远看去像一排排银灰色的刺。
枪兵后面是两千刀盾兵,左手精钢盾牌,右手精钢刀。盾牌是新打的,表面抛光到能照见人影。再后面是一千炮兵,拖着二十门小型的精钢火炮——这是沈惊鸿匆忙间让赵铁山赶制的,炮管用的是转炉精钢,壁厚一寸,发射一斤重的铁弹,射程五百步。
最后面是辎重车队,三百辆大车,拉着粮草、火药、手榴弹和备用枪管。李四亲自押车,坐在第一辆车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嘴里念念有词地清点数字。
沈惊鸿骑马站在点将台上,穿一身精钢甲胄,甲片用铆钉固定在皮革底衬上,每片都打磨出了弧度,能有效弹开流矢。头盔上没有缨子,也没有任何装饰,就是光溜溜的一个钢盔,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王大壮骑马立在她左后方,同样穿着精钢甲,手里端着一支燧发枪,枪托抵在大腿上,枪口朝天。
沈惊鸿扫了一眼台下的八千人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了队列最后面。
“北狄二十万骑兵南下,朝廷让我去打。有人觉得这是借刀杀人,想看着南郡的兵死在北境。”她顿了一下,“但我接旨,不是因为朝廷的命令。是因为北狄破了三关,杀了三万多辰国百姓。那些百姓跟你们一样,是种地的、打铁的、挖矿的。他们没有得罪任何人,只是因为他们住在边境上,北狄的骑兵来了,他们就得死。”
校场上一片安静。
“我今天带你们北上,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让北狄知道——辰国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杀就杀的地方。是为了让那些死在边关的百姓知道,他们的仇有人报。”沈惊鸿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校场上空炸开,远处的山林里惊起一群飞鸟。
“出征!”
八千人马浩浩荡荡开出了南郡城。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鞋底踩在官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天的雨打在瓦片上。辎重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地响。
王大壮骑马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长龙。八千人在官道上拉出了好几里的队伍,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一条彩色的蛇在黄色的土地上蜿蜒前行。
他摸了摸腰间的燧发枪,枪管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李四的粮车队走在最后面,车队刚出城就掉了一袋米,他跳下车捡起来拍了灰重新装上,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但李四总觉得那个方向的天色不太对,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看不真切。
沈惊鸿骑马走在最前面,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枚龙符。符面的裂痕没有变化,但摸起来比平时凉了一些,像是一块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拉了拉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一个响鼻,加快了几步。
路边的田埂上蹲着一个老农,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看着向南郡军出城的队伍发呆。他的目光从燧发枪移到精钢甲胄上,从火炮移到粮车上,嘴巴张着合不上。
沈惊鸿的马队从他身边经过时,老农忽然站起来,举起锄头挥舞了一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王大壮回头看了一眼,对沈惊鸿说:“王爷,那老头在喊‘打胜仗’。”
沈惊鸿没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马蹄踩过官道上的一块松动石板,石板翘起一角,又落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