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郡到北境边关,八百里路,南郡军走了十天。
头三天走得快,一天七十里,士兵们脚底磨出血泡也咬着牙跟上了。第四天开始下雨,官道变成了泥潭,马车陷进去要七八个人推,一天只走了四十里。王大壮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沈惊鸿却不急,让队伍原地休整半天,等雨小了再走。
“王爷,北狄不等人啊。”王大壮蹲在路边,用树枝刮靴底的泥。
“北狄不等我们,但我们这八千人是去打仗的,不是去送死的。人困马乏到了边关,还没打就先输了一半。”沈惊鸿盘腿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雨,“多休整半天,少死一百人。你选哪个?”
王大壮不吭声了,把靴底的泥刮干净,站起来继续走。
雨停之后路好走了些,但泥泞还在。经过青州地界的时候,官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衣服不统一,但每个人都穿着半身钢甲,扛着黑乎乎的铁管子,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有眼尖的认出了旗号上的“镇南王”三个字,小声嘀咕:“九王不是废材吗?”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废材能带出这样的兵?你看那刀,锃亮的,你没听说吗,南郡的铁器天下第一。”
议论声此起彼伏,沈惊鸿骑马从人群中穿过,权当没听见。王大壮倒是不客气,挺直了腰板,下巴抬得老高,就差在脑门上刻“我是南郡兵”五个字。
第十天傍晚,南郡军抵达了距离边关最近的一座大城——宣化府。再往北一百里就是镇北城,出了镇北城就是北狄的草原。
宣化府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守军,但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破烂,一看就是从前线撤下来的败兵。守将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听说九王到了,连滚带爬地从城楼上跑下来,跪在城门洞里磕头。
“九王!您可算来了!北狄骑兵天天在城外晃悠,末将手里只剩三千残兵,连城门都不敢开啊!”周守将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沈惊鸿没下马,低头看了他一眼:“起来说话。北狄主力现在在哪?”
周守将爬起来,抹了把脸,指着北边:“三天前斥候来报,北狄可汗阿骨烈率十五万骑兵驻扎在镇北城以北五十里的金帐原,前锋已经推进到镇北城外十里。末将派了三拨斥候,只回来一拨,另外两拨被北狄的游骑截杀了。”
“镇北城还在谁手里?”
“还在我们手里。”周守将的声音发苦,“但城里只剩三千残兵,城墙被投石机砸了好几个缺口,守不了几天了。末将已经写好遗书,准备跟城共存亡——”
沈惊鸿打断了他:“不用共存亡,你守好宣化府就行。镇北城我去。”
周守将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说九王只有八千人,对面是十五万,这话说出来不吉利,咽了回去。
南郡军在宣化府城外扎营过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北上。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农田荒了,村庄空了,官道上偶尔能看见倒毙的牲畜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斥候在队伍前方五里处探路,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走到午时,前方的斥候快马跑回来,马屁股上全是汗。
“王爷!前方十里发现北狄游骑,大约五百人,正在往南移动!”
沈惊鸿勒住马,掏出地图看了一眼。这里距离镇北城还有三十里,北狄的游骑已经渗透到这么南边了,说明镇北城的守军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城外地区的控制。
“王大壮。”
“在!”
“带三百燧发枪兵,去把那五百游骑吃掉。一个不留。”
王大壮咧嘴笑了,掉转马头,点了三百个枪法最好的老兵,沿着官道两侧的田野包抄过去。赵铁山追上去塞给他一箱手榴弹:“带上这个,用得着。”王大壮接过箱子往马背上一挂,拍马走了。
沈惊鸿把主力部队部署在官道两侧的高地上,枪兵在前,刀盾兵在后,炮兵在高地顶端架好了炮位。王老憨蹲在一门火炮后面,两只手攥着点火杆,手心里全是汗。他打了半辈子矿,头一回上战场,身子一直在发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掉链子误了王爷的事。
前方的枪声在半刻钟后响起。
不是零星的响,是整齐划一的排枪——砰、砰砰、砰砰砰,像过年放鞭炮,但比鞭炮沉闷得多,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胸口上捶了一拳。枪声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停了,紧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几声闷响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王大壮的信号旗从前方举起来——旗子是绿的,意思是打完了,干净了。
沈惊鸿率主力继续前进,走到交战地点的时候,官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北狄骑兵的尸体。粗略数了数,至少两百多具,剩下的虽然跑了,但地上有大量血迹拖行的痕迹,跑掉的那些也多半活不成。
三百燧发枪兵正在打扫战场,从尸体上回收箭矢和刀。有人蹲在地上检查北狄骑兵的甲胄——皮甲,里面衬了一层铁片,用麻绳缝在一起,做工粗糙得不像话。王大壮拎着一把北狄弯刀过来,在沈惊鸿面前晃了晃:“王爷您看,这刀连南郡的菜刀都不如。”
沈惊鸿接过来看了一眼,刀身上全是砂眼,刃口卷了好几个缺口,估计砍两下就崩了。她把刀扔回地上,翻身上马。
“走,去镇北城。”
镇北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沈惊鸿眯了一下眼睛。
城墙还在,但城楼塌了一角,城门上方的砖墙被投石机砸出了一个大窟窿,用木头和沙袋临时堵着。城墙下面的护城河干了,河床上长满了枯草。城头上的旗帜破破烂烂的,但还在飘。
守军在城墙上看见了南郡军的旗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城门缓缓打开,一个满身尘土的将领跑出来,跪在沈惊鸿马前,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末将……末将赵……赵……”
“慢慢说。”
将领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把话说利索了:“末将赵铁柱,镇北城守将。九王,城里的弟兄们听说朝廷派兵来了,都哭了。我们守了二十天,死了两千多弟兄,弹尽粮绝,以为没人会来了……”
沈惊鸿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走上城墙。
城墙上的惨状比她在下面看到的更严重。垛口塌了一半,地面上到处是血迹和箭矢,几个伤兵躺在城墙根下,身上裹着发黑的绷带,有的已经昏迷不醒。沈惊鸿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到城楼残骸前,举起从京城带来的单筒望远镜往北看。
北边五十里外,金帐原的方向,烟尘漫天。不是炊烟,是马蹄扬起的尘土——十几万匹马的蹄子踩在地上,掀起的灰能遮住半边天。
沈惊鸿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跟进来的王大壮和王老憨。
“王大壮,你带枪兵在城墙上布防,每隔三步设一个射击位。赵铁山,你在城内找几个院子当弹药库,火药和手榴弹分开存放,严禁烟火。王老憨。”
王老憨从人群后面挤上来,腿还在哆嗦。
“你带炮队去城外,在城墙外五十步到一百步的地面上埋设地雷。用木箱装火药,上面压碎石和铁片,引线连到城墙上,敌人冲过来的时候点火。”
王老憨咽了口唾沫:“王爷,地雷埋多少?”
“先埋两百颗,前半夜埋完,后半夜我再来看。”
王老憨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招呼炮队的弟兄们去搬火药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怎么了?”
“没……没什么。王爷放心,地雷我埋得比谁都好。”王老憨说完转身跑了,脚步比刚才稳了不少。
沈惊鸿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北方的烟尘,放下镜筒。城墙下面,南郡军的士兵们正在列队进城,燧发枪扛在肩上,步伐整齐,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很少在古人脸上看到的情绪——自信。
不是盲目的自信,是他们知道自己手里的枪有多厉害。
王大壮已经开始在城墙上分配射击位了。他嗓门大得整个城都能听见:“每隔三步一个人!枪从垛口伸出去!不许把头探出去!听到我的哨声再开火,谁擅自开枪我先崩了他!”
赵铁山带着几个徒弟在城内找了一间废弃的铁匠铺,临时改成了弹药库。他把火药箱子一箱一箱往里搬,码得整整齐齐,每箱之间留了一尺的间距,防止连锁爆炸。搬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火源才锁上门。
天快黑了,城墙上的火把陆续点亮。沈惊鸿站在城楼上,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放下,盯着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草原。
赵铁柱端着一碗热汤上来,双手捧着递给她。
“王爷,喝口汤暖暖身子。北边的夜风硬,吹久了头疼。”
沈惊鸿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野菜汤,咸得齁嗓子。她把碗还给赵铁柱,继续看北方。
赵铁柱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王爷,八千人真能挡住十五万吗?”
沈惊鸿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望远镜,指着城墙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荒野,声音不高不低:“明天这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远处的草原上亮起了一点火光,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星倒映在地上。是北狄骑兵营地的篝火,十五万人围着篝火吃喝,等待天亮后攻城的号角。
沈惊鸿把望远镜收起来,转身走下城墙。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垛,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一块城砖。
城砖松了,踩上去晃了一下。她用靴尖踢了踢,把砖塞回去塞结实了,才继续往下走。
城墙上传来王大壮的喊声:“三号位那个兵,枪管别伸那么出去!缩回来两寸!对,就是这样!”
王老憨带着人还在城外摸黑埋地雷,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声低沉的“嘘”传上来,是他在警告手下别弄出动静。远处北狄营地的篝火越来越亮了,把北边的半个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沈惊鸿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投石机砸出窟窿的城楼匾额。匾额上的“镇北城”三个字还在,笔画残缺不全,“镇”字的左边缺了一块,“城”字的最后一笔被弹片削掉了,但大体还能认得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枯草和牛粪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是城墙上那些伤兵伤口散发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沈惊鸿从袖子里掏出龙符摸了一下,龙符冰凉,裂痕没有变化。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转身走进了城内临时设置的帅帐。
油灯下,地图铺了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