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边的地平线上就涌出了一片黑色的潮水。十五万北狄骑兵倾巢而出,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震得镇北城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沈惊鸿站在城楼上,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镜筒里,北狄的骑兵队伍铺天盖地,旗号密密麻麻,最前面是一排排手持弯刀的先锋骑兵,马脖子上挂着用绳子串起来的首级——是之前守城战中被杀的辰国士兵。
北狄大汗的中军大纛是一面黑色的狼头旗,旗杆高得离谱,远远就能看见。大纛下面,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头戴貂皮帽,身上披着铁叶甲,正举着一把弯刀朝镇北城的方向比划着什么。
沈惊鸿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大壮。“大汗在笑。”王大壮也看见了,“笑得可开心了。”
笑吧,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城下的地雷阵昨晚已经埋好了,王老憨带着人忙了整整一夜,在城墙外五十步到一百步的范围内埋了两百三十颗地雷。每颗地雷用一个木箱装着五斤火药,箱子里塞满了碎铁片和碎石块,上面盖一层薄土,踩上去看不出来。引线全部连接到城墙上,分成了五个区域,每个区域有一根总引线,点火权在沈惊鸿手里。
北狄的先锋骑兵开始冲锋了。前锋将军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骑一匹黑色战马,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他举棒一挥,三万骑兵齐声呐喊,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镇北城涌了过来。
沈惊鸿没有动。她在等。地雷阵的杀伤范围是一百步到五十步之间,太远了炸不到,太近了炸到自己人。她要等北狄骑兵冲到一百步以内才能点火。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点火。”
城墙上埋伏的士兵同时点燃了五个区域的总引线,引线嗤嗤地燃烧,冒着白烟,朝城下的地雷阵窜去。
北狄前锋将军冲在最前面,马蹄踩在一块松软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正准备继续冲锋,脚下的地面炸了。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沿着地雷阵的布置线一路蔓延,就像一条地下的火龙在狂奔。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碎石和铁片四处飞射,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叫。北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数百人当场毙命,战马受惊后疯狂乱窜,把后排的骑兵撞得七零八落。
前锋将军的坐骑被一块弹片击中了脑袋,马头炸开了花,战马轰然倒地,把将军甩出去好几丈远。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满脸是血,挣扎着爬起来,狼牙棒不知道飞哪去了。
城墙上,沈惊鸿挥下了令旗。
“放!”
三千燧发枪兵早已在城墙上排成三列纵队,每人从垛口伸出枪管,瞄准城下密集的敌群。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然后第三排。三段击的节奏像机器一样精准,枪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铅弹如蝗虫般飞向城下的骑兵。
北狄骑兵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他们不怕弓箭,弓箭的射程不到一百步,箭头射穿皮甲后就没有多少杀伤力了。但这些黑乎乎的铁管子打出来的东西,能在三百步外把人从马上掀下来,能在两百步外打穿两层皮甲,能在五十步内把人打成筛子。前排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战马的尸体堆成了矮墙,后面的骑兵冲不过去,被堵在城下成了活靶子。
前锋将军终于找到了他的狼牙棒,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城墙上吼了一声:“辰国蛮子,有种下来跟老子打!”回答他的是城墙上飞下来的几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手榴弹。
王大壮亲自扔的第一枚,手榴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精准地落在了前锋将军脚边。将军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冒着烟的铁疙瘩,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手榴弹炸了。钢壳碎裂成数十枚预制破片,向四面八方飞射,前锋将军的双腿被炸断,胸口被一块弹片击穿,身体往后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剩下的手榴弹接连在敌群中炸开,连环爆炸把北狄前军的阵型彻底撕裂了。碎铁片在人肉中穿行的声音尖锐刺耳,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北狄大汗站在中军大纛下,脸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嘲笑南郡军的余韵,但笑容已经僵住了。他看着自己的三万前锋精锐在城下被屠杀,看着那些他从各个部落征集来的最勇猛的 warriors 成片倒下,看着那个他亲手任命的先锋将军被炸成一具尸体。
“那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嘶哑,问左右。
没人能回答他。金帐的谋士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那种会喷火、会炸裂、能隔着几百步杀人的铁管子。
大汗的马打了几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大汗拉紧缰绳,盯着镇北城城楼上那面迎风飘扬的“镇南王”旗帜,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鸣金收兵。”
收兵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北狄骑兵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朝北溃散,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战马。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把燧发枪举过头顶高喊“南郡必胜”,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爷保佑,有人趴在垛口上朝北边吐口水。
王大壮统计战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激动了。三万北狄前锋骑兵,被击毙一万二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南郡军伤亡情况为零——不是零伤亡,是没有一个南郡兵死在敌人手里。有几个被自己枪管烫伤的,有一个在城墙上摔了一跤磕破了头,除此之外,零阵亡。
他把数字报给沈惊鸿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王爷,这账册要是送到京城,没人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沈惊鸿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合上塞进袖子里,“你收好战报,进城之后让赵铁山把缴获的北狄军械全部登记入库。”
王大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沈惊鸿又拿起望远镜朝北边看了一眼。北狄大营已经退到了三十里外,营地上的篝火比昨晚少了很多,零零星星的,像是在低声哭泣。
她把望远镜放下来,目光落在城墙上那个被炸塌的垛口上。垛口的砖石碎了一地,露出里面夯土的墙体,土墙上嵌着几颗铅弹,是刚才射击的时候打偏的。铅弹嵌在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
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喊声:“南郡必胜!南郡必胜!”
八千南郡军,加上三千镇北城残兵,一万一千人站在城墙上齐声呐喊,声音在草原上回荡,传到北狄大营里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北狄大汗坐在金帐里,听懂了那几个字的含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碗马奶酒摔在了地上。
王大壮跑过来,把一个东西塞到沈惊鸿手里。是北狄前锋将军的那把狼牙棒,铁铸的,棒头上密密麻麻钉着铁钉,至少二十斤重。棒柄上刻着一行蚰蜒文,王大壮不认识,沈惊鸿也不认识。
“王爷,这东西拿回去融了,能打好几把刀呢。”
沈惊鸿把狼牙棒扔回给他,“你自己留着当纪念吧。”
王大壮咧嘴笑了,扛着狼牙棒走了。
沈惊鸿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手搭在垛口上,看着北边那一片狼藉的战场。晨风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血腥气,还有一丝草原上特有的青草味道——那是被马蹄踏碎的草根散发出来的,苦涩而顽强,像这片土地上世代生存的人们。
她从袖子里掏出龙符看了一眼,裂痕又深了一丝,一道新的分支从主裂纹上分叉出来,细得像头发丝。
龙符在提醒她,危险还没过去。北狄大汗只是退兵三十里,不是撤军。十五万大军还剩十三万多,他还在等机会。
沈惊鸿把龙符塞回袖子里,用手指把皱了的袖口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