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惨败让北狄大汗一夜没合眼。
金帐里的油灯亮到后半夜,大汗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手指在镇北城的位置上反复摩挲,皮都磨亮了。帐帘掀开,一个年轻人弯腰走了进来——是他的长子阿古拉,二十三岁,膀大腰圆,下巴上蓄着一撮黑须,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父汗,还在想白天的仗?”
大汗没抬头:“三万前锋,一万二千人死在那座破城下面。我打了二十年仗,没输过这么惨。”
“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辰国人有了新武器。”阿古拉走到地图前,一巴掌拍在镇北城的位置上,“现在知道了,就不该再怕。他们的火器虽然厉害,但只能在白天看得见的时候打。夜里摸上去,他们看不见,火器就成了烧火棍。父汗,给我八万人,今晚踏平镇北城。”
大汗抬起头,盯着儿子看了很久。阿古拉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好战的光芒,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狼。
“你有把握?”
“八万骑兵,分三路包抄。只要有一路摸上城墙,城就破了。”
大汗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头。
阿古拉转身冲出金帐,翻身上马,举刀高喊:“各部落听令!今夜踏平镇北城!破城之后抢三天三夜!金银女人全归你们!”
八万骑兵齐声呐喊,声浪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沼泽里的水鸟。
子时三刻,北狄大军悄然出发。马蹄裹了布,衔枚静进,八万人像是八万只猫,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阿古拉亲率中路四万人主攻城门,左右各两万包抄两翼。
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
镇北城的城墙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守军的影子稀稀拉拉地晃动着。阿古拉在黑暗中咧嘴笑了——辰国人松懈了,他们没有料到夜袭。
距离城门还有三百步,阿古拉举起弯刀,正要下令冲锋,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
不,不是塌了,是炸了。
轰——!
第一道火药陷阱被踩响了。埋在土里的火药桶连环爆炸,火光冲天,碎石和铁片像暴雨一样朝四面八方飞射。北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数百人瞬间毙命,战马受惊后四散奔逃,队形乱成了一锅粥。阿古拉的战马被气浪掀翻,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
“不要停!冲过去!”他从地上爬起来,抢过亲卫的马,举刀大吼,“火药有限,炸完了就没了!冲!”
北狄骑兵不愧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一族,虽然被炸了个措手不及,但在阿古拉的吼声中迅速重整队形,继续朝城墙冲锋。
冲了不到二百步,第二轮爆炸来了。
这次的火药桶埋得更密集,引爆的方式不是踩踏,而是引线——守军在城墙上看见火光,就知道北狄军冲到了第一道防线,立刻点燃第二道防线的总引线。爆炸的规模比第一轮大了一倍,上千斤火药同时起爆,冲击波把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掀飞出去。残肢断臂飞上了半空,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后面的骑兵头上。
阿古拉这次没摔下马,但他的左臂被一块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把马鞍都染红了。他的眼睛被烟尘迷住了,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着直觉继续往前冲。
“还有最后一段!冲过去就是城墙!冲——”
第三道防线炸了。
这次的爆炸不是连环的,是集中在一个区域的。城墙上的守军等北狄骑兵的主力全部进入第三道防线的范围后,同时点燃了十几个引爆点。火药桶从地下被抛上半空,在半空中爆炸,铁片和碎石覆盖了方圆百步的每一个角落。
阿古拉的战马被炸断了前腿,马头栽进地里,把阿古拉甩出去好几丈远。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次,终于在弹坑边上停了下来。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眼前一片模糊,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整个左半身都是麻木的。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的碎石上,碎石割破了手掌,血混着泥土黏糊糊的。他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不是被撞开的,是自己开的。
五千燧发枪兵从城门里鱼贯而出,在城外排成了三个方阵。火把点亮了城下的一片区域,火光映在枪管上,灰蓝色的金属光泽像一排排毒蛇的眼睛。
阿古拉张了张嘴,想喊冲锋,但嘴里全是血沫子,喊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放!”
枪声齐鸣。五千支燧发枪分三段轮流射击,弹幕密得像冬天的暴风雪,北狄骑兵成片倒下,战马的哀鸣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像地狱里的合唱。阿古拉被一颗铅弹擦过了头盔,头盔飞了出去,露出发辫散乱的脑袋。他呆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队伍在弹雨中溃散,看着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勇士像蝼蚁一样死去,嘴巴张开合不上,眼神从凶狠变成了呆滞。
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开。不是手榴弹,是城墙上那二十门火炮打的。炮弹的破片击中了他的面颊,从左颧骨划到右下巴,在脸上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槽,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他没有叫,也没有躲,就那么呆坐着,鲜血糊了满脸。
“王子的脸……王子的脸被打烂了!”
亲卫们蜂拥而上,把阿古拉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后跑。阿古拉被拖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目光空洞得像一个泥塑的人偶,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北狄大军彻底溃散了。
八万骑兵,在三道火药陷阱和五千支燧发枪的夹击下,死伤过半,余部四散奔逃。战场上堆满了尸体和丢弃的兵器,受伤的战马在尸体间蹒跚徘徊,不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北狄大汗站在后方的高地上,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双腿发软,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两个亲卫赶紧上前扶住他。汗血宝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绝望。
大汗的目光穿过战场,落在镇北城城楼上的那面“镇南王”旗帜上。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俯视众生的鹰。
“父汗!快走!辰国人要追上来了!”阿古拉被架了过来,脸上的伤口还在一汩一汩冒血。
大汗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凉得令人心碎,笑声里混着苦涩和不甘,还有一丝解脱的意味。“走?走到哪里去?八万人都打不下一座只有八千守军的城,我们还能去哪里?”
他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佩刀,扔在地上。
然后解下身后那面黑狼头大纛,双手捧着,一步步朝镇北城的方向走去。
“父汗!您做什么!”阿古拉嘶吼着,挣扎着想阻拦,但脸上的伤让他疼得几乎晕厥,被亲卫死死拉住。
大汗没有回头,他走到城墙下一箭之地,双膝跪地,把那面黑狼头大纛举过头顶。
“北狄可汗阿骨烈,请降!”
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城上城下的人都听见了。
城墙上的燧发枪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朝沈惊鸿的方向看了一眼——九王站在城楼上,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放下,镜筒对准跪在地上的大汗。
王大壮跑上城楼,气喘吁吁地问:“王爷,要不要受降?”
沈惊鸿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受。”
城门再次打开。沈惊鸿骑马出城,王大壮率五百枪兵护卫左右。战马走到大汗面前停下来,沈惊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北狄可汗。
大汗抬起头,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把大纛举得更高了。
“九王,阿骨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天威。”他的辰国话说得还算流畅,只是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今日战败,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九王饶过我的族人,他们还年轻,不该死在这片战场上。”
沈惊鸿没有接大纛,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王子,脸上中了一炮,伤得不轻。我让人给他包扎过了,死不了。”
大汗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
“九王的大恩大德——”
“起来吧。”沈惊鸿打断了他,“让你的族人放下兵器,排队进城。我保证不杀俘虏。但你记住,从今往后,北狄的骑兵只要有一只脚踏进辰国的地盘,我的火器就会打到你的金帐里去。”
大汗低着头,汗水混着泪水滴在地上:“阿骨烈以长生天起誓,北狄永世不犯南郡,不犯辰国。”
王大壮带着枪兵去收缴降兵的兵器了。北狄的残兵败将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把弯刀、弓箭、皮甲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小声咒骂,但没有人反抗——他们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也没有反抗的意志了。
沈惊鸿骑马回城的时候,城门口挤满了人。不光是南郡军和镇北城守军,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站在路两边,举着粗糙的横幅,上面写着“九王万岁”——“万岁”两个字被涂掉了,改成了“千岁”,墨迹还没干,往下淌着黑色的水。
沈惊鸿从人群中穿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大壮骑马跟在后面,脖子仰得老高。他的左胳膊上缠了一圈绷带,是刚才追击的时候被流矢擦破的,皮外伤,不碍事。他扯着嗓门跟旁边的百姓吹嘘刚才的战斗,说到北狄王子被炮弹破片削脸那段,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赵铁山在城门口清点缴获,羊皮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算出来的数字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弯刀两万三千把,弓箭一万五千张,战马八千匹,皮甲不计其数。
他把账册递给沈惊鸿的时候,手还在抖。
“王爷,这些缴获怎么处理?”
“弯刀和弓箭回炉炼钢,皮甲拆了做护具,战马留下,编入骑兵营。”沈惊鸿把账册还给他,“你辛苦一下,三天之内清点入库。”
赵铁山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沈惊鸿走上城墙,扶着垛口往北看了一眼。战场上还在冒烟,尸体已经收拾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等收尸队。北狄大汗带着残部在战场北边扎了一个小营,帐篷破破烂烂的,跟昨天那个金碧辉煌的金帐大营判若两个世界。
她从袖子里掏出龙符看了一眼。符面的裂痕又多了一道,这次不是分支,是一条新的主裂纹,从符面上端一直延伸到下端,差点把龙纹劈成两半。
龙符的反应越来越频繁了,每次战斗结束裂痕都会加深。
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是老嬷嬷给她的那块前朝玉玺残片,她一直随身带着。玉玺残片贴着龙符,两个冰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城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声,是士兵们在庆祝胜利。有人把燧发枪举过头顶,有人互相拍着肩膀大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哭。
王大壮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喝酒喝的。他手里拎着一壶酒,递到沈惊鸿面前:“王爷,喝一口吧,解解乏。”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呛得她咳了两声,把酒壶扔还给王大壮。
王大壮嘿嘿笑着,自己也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抹了一脸灰。
城墙下面,一个收尸队的士兵正拖着一匹死马往坑里扔。死马的后腿还抽搐了一下,把那个兵吓得跳了起来,旁边的人笑成一团。笑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一直传到北边那个破破烂烂的北狄残营里。
沈惊鸿把歪了的城旗扶正,旗杆被炮弹削掉了一截,她用麻绳重新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