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臣到南郡大营的时候,沈惊鸿正在擦枪。
燧发枪拆成了零件状态,枪管、枪机、枪托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用浸了油的棉布一根一根地擦。赵铁山蹲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掉一块蓝灰。王大壮站在帐外,双手抱胸,脸拉得老长,故意把腰间的佩刀拍得啪啪响。
来的不是上次那个传旨太监,而是一个沈惊鸿的老熟人——礼部侍郎周明远。当初奉旨去南郡查抄的那个周明远,被沈惊鸿用龙符和账册反杀的那个周明远,如今已经是王党的核心成员了。他手里捧着圣旨,脸上挂着苦笑,进了帐就叹气。
“九王,您这是要把臣往绝路上逼啊。”
沈惊鸿头都没抬,继续擦枪管:“周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陛下命臣来传旨,臣要是不来,抗旨。来了,您要是不接旨,臣回去还是没法交代。”周明远苦笑着把圣旨放在桌上,没敢递到沈惊鸿手里,“您自己看吧。臣在帐外等着。”
他转身出去了。
沈惊鸿擦完枪管,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两下击锤,咔嗒咔嗒,声音干脆。然后才拿起圣旨,展开看了一眼。内容跟上回那位太监念的大同小异——献火器配方,裁军至三千,回京受赏。措辞换了几处,客气了些,但意思没变。
她把圣旨卷起来,随手扔在了弹药箱上。
“周大人,进来。”
周明远掀帘进来,站在帐门口没敢往里走。沈惊鸿把组装好的燧发枪端起来,枪口朝上,在他面前晃了晃。
“周大人,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回去告诉陛下——要我交配方,先问问这几千支枪答不答应。”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毕竟是王党的人,心里早有准备,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圣旨,双手捧着退出了大帐。
沈惊鸿把枪放在桌上,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宣化府到京城,三百里。南郡军现在的位置离京城还有五百多里,太远了,远到朝廷感受不到压力。要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就得再往前推一推。
“拔营。往京城方向推进三百里。”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转身冲出帐外大吼:“全体拔营!往南走!三百里!”
全军拔营的动静很大。八千人马拆帐篷、装车、列队,不到半个时辰就整装待发了。旌旗招展,燧发枪扛在肩上,炮队拖着二十门火炮走在队伍中间。路边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以为是去打仗,有人以为是去京城领赏,议论纷纷。没人知道南郡军是在跟朝廷叫板。
三天后,南郡军在京城郊外三十里处扎营。
这个距离近得不讲道理。站在京城最高的佛塔顶上,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南郡军的营火。八千人马驻扎在永定河畔,背水列阵,营寨扎得跟铁桶一样。燧发枪兵在营寨外围挖了壕沟,架了拒马,炮队的火炮全部对准了京城的方向——没有上弹药,但炮口的方向就是态度。
京城炸了锅。
城里弥漫着一股恐慌的气息,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布店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在城南看见一队马车载着家眷往南跑,说是“找地方避避风头”。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九王要造反,有人说九王只是回京领赏,有人说九王已经秘密进城了,藏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说的是真的。
朝堂上的气氛比京城的大街还紧张。皇帝连着三天开了三次紧急朝会,每次都是同样的议题——南郡军就在城外三十里,怎么办?
第一次朝会,兵部尚书提议调京营两万人去“防御”。被户部尚书一句话顶了回去:“京营两万人打得过北狄十五万?南郡军八千灭了北狄十五万,你拿两万去打八千?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第二次朝会,有人提议“以和为贵”,派人再去跟九王谈。但派谁去?上次周明远去了,连帐都没敢多待,捧着圣旨就回来了。再派人去,万一回不来呢?
第三次朝会,谢蕴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他说南郡军不会打进城,真要打就不会扎营三十里外,早该兵临城下了。九王是在示威,不是宣战。
皇帝坐在龙椅上,盯着谢蕴昭看了很久。“那依大司徒之见,朕该如何?”
谢蕴昭沉默良久,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让。
不是投降,是让步。不能逼九王交配方了,也不能裁军了。先稳住她,等朝廷缓过这口气再说。
皇帝第三次派出钦差,还是周明远。这次没带圣旨,带的是口谕。条件改了——配方不用交了,军也不用裁了。九王镇守南疆有功,可以永镇边疆,不必入京受赏了。条件是南郡军不得再往北推进一步,撤回南郡。
沈惊鸿听完周明远转述的口谕,坐在行军床上没动。王大壮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笑——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周大人。”沈惊鸿终于开口了,“我可以撤回南郡,军队不裁,配方不交。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王爷请讲。”
“我需要定期入京述职。不带兵,只带亲卫,人数不超过一百。朝廷不得阻拦。”
这个条件听着不大,一百亲卫入京能干什么?但周明远是明白人,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九王要随时进京的权力,今天述职,明天可能就是别的事了。他不敢做主,快马回京禀报。
皇帝在金銮殿上接到这个条件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金銮殿上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百官屏息,无人敢出声。
一百亲卫入京,干什么都不够。但九王要的是随时可以入京的资格——今天一百亲卫,下次可能就是一千,再下次可能就是八千。看似让步,实则是探路。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准。”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说完之后靠在龙椅里,闭上了眼睛。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明明灭灭,像是在附和着什么。
谢蕴昭站在朝堂上,面色如常。但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泛白,力道大到指甲嵌进了竹木的纹理里,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他谋划了那么久,借刀杀人、朝堂弹劾、伪造证据、苛刻条件,每一步都被沈惊鸿化解,每一步都成了加速她壮大的催化剂。南郡军从三千到八千,从冷兵器到火器,从边陲废地到天下第一藩——每一步都踩在他谢蕴昭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女儿灵韵从南郡回来时说的那句话,不是“爹,你对付不了她”——而是更早的一句。那日他在书房问女儿对九王的印象,谢灵韵想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别惹。”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两个字不是劝告,是预言。
南郡军拔营回撤的时候,王大壮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缴获的北狄战马,腰杆挺得笔直。赵铁山在队伍中段清点弹药箱,一箱一箱地数,数了三遍确认没丢东西才放心。王老憨赶着弹药车走在最后面,哼着南郡的小调,调子跑得离谱,但嗓音洪亮。
沈惊鸿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那支擦干净的燧发枪,枪托抵在大腿上。她从袖子里摸出龙符看了一眼,裂痕已经多得像蜘蛛网了,密密麻麻布满了符面。龙纹被裂纹切割得支离破碎,但龙眼处那两颗绿豆大的红宝石还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手搭在燧发枪的枪管上。枪管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蓝灰色的氧化膜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像一条盘踞在她手心里的毒蛇。
队伍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很浅,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一个士兵不小心把枪托磕在桥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王大壮回头骂了一句,那兵赶紧把枪抱紧了。
沈惊鸿没回头,只是拉了拉缰绳,让马走慢了些。
马蹄踩过桥面上的碎石,碎石滚动的声音被河水的流淌声盖住了。桥那头,官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朝队伍里扔野花,有人举着粗制的横幅,歪歪扭扭写着“九王千岁”。
沈惊鸿的目光从那些横幅上扫过,没有停留。
她把手里那支燧发枪横放在马鞍前,枪口朝着来路,枪托朝着归途。
枪管上倒映着天光云影,一掠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