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军撤回驻地后,沈惊鸿没有急着回南郡。她让王大壮带主力先走,自己只带了三百亲卫,在京城郊外的一处庄园里住了下来。对外说是“养伤”——北境之战受了些轻伤,需要静养。实际上,她在等谢灵韵的名单。
名单在第三天夜里送到了。谢灵韵派了一个贴身丫鬟,扮成卖花女,把一卷纸藏在花篮底层的夹层里,交到了沈惊鸿手上。纸卷展开,一尺来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面列着禁军十二个主要将领的名字、籍贯、背景、政治倾向,以及每个人贪腐克扣军饷的具体证据——年月、数额、经手人,一应俱全。
沈惊鸿看完名单,用烛火烧了。纸灰落在铜盆里,她用茶盏底碾碎,粉末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然后铺开一张信纸,给王党在朝堂上的几个核心成员各写了一封密信。信的内容很简单:三日后朝会,弹劾名单上的七个人,证据随后送到。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用明矾墨水点了一个暗记,叫来王大壮安排人分头送出。
三天后,早朝。
御史台的几个御史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出列弹劾,弹劾的奏折摞在一起比砖头还厚。第一个弹劾禁军左营统领张德彪——克扣军饷三年,贪墨白银两万两,私卖军械给地方豪强。第二个弹劾右营统领赵铁柱——吃空额五百人,虚报军饷,中饱私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口气弹劾了七个。
每份弹劾奏折后面都附了证据。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是真凭实据——账册复印件、经手人的证词、银票的流向,连张德彪存在钱庄里的那笔脏银的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禁军统领张德彪当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些证据是真的,抵赖不掉。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无奈。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贪腐,但他需要他们来掌控禁军,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证据被摆到了朝堂上,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不能再装糊涂了。
“来人,将张德彪等人拿下,交刑部议罪!”
御前侍卫冲上来,把七个将领的官帽摘了,押出了金銮殿。七个人被拖走的时候,有两个人在喊冤枉,那喊声凄厉刺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另外四个人沉默不语,低着头被拖了出去,只有一个姓刘的统领在经过谢蕴昭身边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谢蕴昭,目光里全是怨毒。他以为这是谢蕴昭在清洗异己。
谢蕴昭面色如常,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手笔,是沈惊鸿的。从谢灵韵那张情报网,到王党御史的配合,到弹劾时机的选择,每一步都精准得像钟表。七个人,全是皇帝的铁杆心腹,是禁军里最不可能倒向九王的死硬派。一夜之间全部拔出,禁军的指挥权出现了一大片真空。
空出来的位置谁来补?
户部侍郎周文渊第一个站出来推荐:“臣举荐原兵部郎中韩平出任左营统领,此人熟悉军务,忠心耿耿。”兵部给事中赵启明第二个站出来:“臣举荐原京营参将马国良出任右营统领。”吏部、兵部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出列,推荐的名单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每个名字都对应一个空缺,每个被推荐的人都是王党成员——不是沈惊鸿的嫡系,但都是愿意跟南郡合作的中间派。
皇帝看着那份推荐名单,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理由拒绝——被弹劾的人罪证确凿,被推荐的人资历够、没毛病、朝堂上还有人背书。他要是强行拒绝,等于告诉满朝文武他在包庇贪腐。
“准奏。”
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像含了铅,沉甸甸的,落地有声。太监拟旨的时候手也在抖,因为这道圣旨一下,禁军十二个关键职位就有八个落入了王党手中。三万禁军,名义上还归皇帝指挥,但中层的将领已经全是沈惊鸿的人了。
散朝后,皇帝把谢蕴昭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了一半,阳光被挡在外面,只剩几缕漏网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那份弹劾名单和推荐名单,两张纸并排摆着,像一对孪生兄弟。
“大司徒,你告诉朕。”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天下,到底还是不是朕的天下?”
谢蕴昭站在御案前,低着头,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说是,三万禁军已经不受控制了;说不是,那就是大逆不道。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所以他选择沉默。
皇帝苦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巴的胡茬往下淌,滴在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只是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砰”的一声,酒液溅出来洒在弹劾名单上,墨迹洇开了,“张德彪”三个字变得模糊不清,笔画扭曲得像蚯蚓在纸上爬。
当夜,沈惊鸿在城郊庄园里收到了谢灵韵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七个全拔了,八个上了。”意思是七个被弹劾的将领全部罢免,八个王党成员成功补位。
沈惊鸿看完信,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的时候,她伸手拨了一下,灰烬散开,落在桌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灰,她用手指在灰上写了一个字——“控”。然后用手掌一抹,字迹消失,灰烬被掌风带起飘落在地上。
王大壮站在旁边,看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他看懂了一件事——王爷赢了。他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了三碗。一碗给沈惊鸿,一碗自己端着,第三碗放在桌上,对着空气说:“这碗敬那些被北狄杀死的弟兄们,告诉他们,王爷给他们报仇了。”
沈惊鸿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呛得她咳了一声,把碗放下了。
“大壮,明天一早回南郡。”
“是!”
三天后,沈惊鸿回到了南郡王府。大门上还贴着上次出征时百姓贴的“九王千岁”的红纸,风吹日晒,红纸褪成了粉白色,边角卷翘起来,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字迹还隐约可见,墨色有些褪了,但笔画还在。
沈福还被关在柴房里,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听见沈惊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挣扎着爬到门缝边上,声音嘶哑:“王爷……王爷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
沈惊鸿在柴房门口站了片刻。
“带上来。”
王大壮把沈福从柴房里拖了出来,按跪在院子里。沈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磕出了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王爷饶命”四个字,像一台卡了带的留声机。
沈惊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沈福,你替皇帝卖命十几年,给先帝当眼线,给我娘当催命符。你的主子现在连自己的禁军都保不住了,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沈福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我不杀你。杀了你,脏了我的手。”沈惊鸿转身走了,“把他扔出南郡,这辈子不许回来。”
王大壮揪着沈福的衣领把人拖了出去。沈福被拖过门槛的时候,脑袋磕在门框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叫都没叫,只是木然地被拖走了。
沈惊鸿走进书房,关上门。桌上的东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账册、地图、炭笔、镇纸。铜锁的位置都没变过,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指腹擦掉锁面上的灰,打开柜门,把北境之战的缴获清单锁了进去。
柜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三本日记、玉玺残片、龙符、期货契约、干股契约、京营将领名单、王党联络图。每一份文件都按时间顺序排好,最早的放在最底下,最新的放在最上面,整整齐齐。
她关上柜门,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钥匙又多了一把,腰带上叮叮当当挂了一串,走起路来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棕灰色的羽毛蓬松着,歪着脑袋看她。沈惊鸿跟那只麻雀对视了片刻,麻雀忽然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起的风把窗台上的一小片灰吹了起来。
沈惊鸿伸手把歪了的铜锁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