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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看着耿直收拾工具。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晒谷场上只剩下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光。
“你故意的。”她忽然说。
耿直把最后一截电线卷好:“什么?”
“用《机器猫》。”苏晴抱着胳膊,“你知道那曲子一响,年轻人孩子都会站你这边。”
耿直没否认,拎起工具箱往家走。小石头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嘴里哼着刚才的调子。
“明天真教?”苏晴跟上几步。
“教。”
“王婶能学会?”
“她想学就能。”耿直脚步没停,“人只要真想干一件事,没有学不会的。”
苏晴在路口站住了,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县里刚发下来的文件——《关于开展低碳乡村试点申报工作的通知》。
***
跳舞稻草人红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天晚上七点,晒谷场准时响起音乐,那铁疙瘩就跟着节奏一摆一摆。村里人吃完饭没事干,都爱过来看热闹。小孩围着转圈,老人坐在石墩上唠嗑,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只有耿直他妈愁眉苦脸。
“这个月电费,一百八!”晚饭时,老太太把缴费单拍在桌上,“以前最多八十!你弄个跳舞的,倒把咱家变成电厂了!”
耿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听见没?一百八!”老太太又敲了敲桌子,“那玩意儿天天跳,音响、灯、电机,全接咱家电表上!你爸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才挣多少?”
耿直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屋顶上那架坏了三年的风力发电机残骸吱呀呀转了小半圈,又卡住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耿直翻箱倒柜找出高中物理课本。书页都黄了,边角卷着。他翻到能量守恒那章,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非理想条件下能量回收可行性验证**
小石头抱着个破闹钟跑进来:“耿叔!这个能用不?”
“先放那儿。”耿直头也没抬,在纸上画草图。跳舞机的传动系统、水车模型、自行车飞轮、微型发电机……线条一根根连起来。
“你要干啥呀?”小石头凑过来看。
“发电。”
“用啥发?”
耿直笔尖顿了顿:“用跳舞发的电,来供跳舞用的电。”
小石头眼睛瞪圆了:“那不是……永动机吗?”
“不是。”耿直在“水车”旁边画了个箭头,“需要外力。咱们村地势高,没活水。”
问题卡在这儿了。
中午他去晒谷场拆跳舞机的传动部件,王翠花正好带着几个老太太在树荫下练新动作。看见耿直,她居然主动打招呼:“小耿啊,昨天那事儿……婶想通了!”
耿直一愣。
“活到老学到老嘛!”王翠花擦着汗,“你这话说得对!咱们跳舞队不能光会扭秧歌,也得与时俱进!”
旁边几个老太太跟着点头。
耿直继续拆螺丝。王翠花又抱怨起来:“就是这天气太热,跳完一身汗。要是有条小溪能冲个凉就好了……”
这话像根针,突然扎进耿直脑子里。
没有活水。
但是有——
他工具一扔,转身就往村西头跑。
***
腌坊门口,七八个大缸排成一排,里面泡着咸鱼、腊肉。盐水浑浊,表面浮着油花。老板老赵正拿着塑料管往外抽废水,哗啦啦流进排水沟。
“赵叔。”耿直蹲在沟边看。
“咋了?”老赵头也不抬,“要咸鱼?给你便宜点。”
“不要鱼。”耿直指着那水流,“这水,一天排几次?”
“早晚各一次。咋了?”
“每次排多久?”
“十来分钟吧。”老赵奇怪地看着他,“你问这干啥?”
耿直没回答,跑回家抱来一堆破烂:废弃的PVC管、自行车轮毂、几个小电机、还有竹片。就在腌坊旁边的空地上,他开始搭架子。
小石头闻讯赶来时,耿直已经用竹片做了个简易水车,直径不到一米。自行车飞轮装在中轴上,连着一个从旧玩具里拆出来的微型发电机。PVC管接在腌坊排水口,引出一道斜坡水流。
“这是啥呀?”小石头蹲在旁边。
“咸鱼发电机。”耿直拧紧最后一个螺丝。
老赵也凑过来看热闹:“用我这腌菜水发电?你小子脑子没坏吧?”
下午四点,腌坊第二次排水。
耿直打开阀门。浑浊的盐水顺着PVC管冲下来,哗地撞在水车竹叶上。水车晃了晃,开始转动。很慢,但确实在转。
中轴上的飞轮跟着转,皮带带动微型发电机。耿直接了个小灯泡——亮了。
虽然那光暗得跟萤火虫似的,但确实亮了。
“我靠!”老赵嘴张得能塞鸡蛋。
小石头蹦起来:“成了!耿叔!成了!”
耿直却皱着眉。水流不稳,时大时小,水车转得一顿一顿的。他蹲下来,又加装了一组用废旧弹簧做的杠杆缓冲装置。
再试。这回平稳多了。
“记下来。”耿直对小石头说,“下午四点十分开始,四点二十二分结束。发电电压……大概3伏。”
“够干啥的?”老赵问。
“现在只够点个小灯泡。”耿直看着缓缓停下的水车,“但如果十家、二十家腌坊的排水时间统一呢?如果水流能持续两小时呢?”
老赵挠挠头:“那你要跟全村做腌货的都说去。”
***
试验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五户腌制品家庭同意统一在七点排水——正好是跳舞时间。耿直重新改造了水车,叶片加大,发电机换了功率稍大的。线路接到晒谷场,准备给跳舞音响供电。
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的,趴在传动轴下面的阴影里打盹。
七点整。
“开闸!”耿直喊了一声。
五条排水管同时出水,哗哗声连成一片。水车猛地转起来,比白天快得多。发电机嗡嗡作响,晒谷场边的电压表指针跳起来——
音响突然响了。
还是《机器猫》。
人群欢呼起来。王翠花带着老太太们正要开跳,就听见“嗷”一声惨叫。
阿黄被突然加速的传动轴甩了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扑通摔出三米远。落地时正好撞在树上挂着的铜铃上——
“当当当当当!!!”
急促的铃声在夜空中炸开。
“野猪!!!”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瞬间,晒谷场上鸡飞狗跳。有人抄扁担,有人举锄头,小孩哭大人叫。等大伙儿举着手电筒围过来时,只看见耿直抱着阿黄,狗脑袋上缠着绷带,水车还在那儿吱呀呀转,音响还在欢快地唱:“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场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苏晴是这时候挤进来的。她没笑,而是蹲在水车边看了很久。水流已经小了,水车转速慢下来,但电压表指针还停在有电的区间。
第二天一早,她敲开耿直家的门。
手里拿着那份《低碳乡村试点申报通知》。
“如果五户不够,就十户。”苏晴把文件摊在桌上,“村委会可以协调,让做腌货的家庭统一排水时间。形成周期性的……动力流。”
耿直正在给阿黄换药,闻言抬头:“这玩意儿效率低得很,连正规电站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我们不需要百分百。”苏晴眼睛很亮,“我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外面人记住卧牛村的故事。”
她指着文件上的加分项:“‘因地制宜的创新能源利用’、‘村民自发参与’、‘低成本改造’……你这咸鱼水车,全占上了。”
耿直沉默了一会儿。
“名字得改改。”他说,“‘永动咸鱼水车’,太土了。”
“要的就是土。”苏晴笑了,“土到让人一听就忘不掉。”
***
一个月后,晒谷场边的水车正式运行。
十户腌坊统一排水时间,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半小时。发的电存进蓄电池,晚上供广场舞音响和五盏路灯照明。
虽然只够这点用,但村里人看那竹片子水车吱呀呀转,都觉得新鲜。有路过的文旅记者拍下来,发到网上。
标题很炸:《咸鱼翻身是真的!某村用腌菜水发电》
视频里,浑浊的盐水冲过竹叶,水车转动,路灯亮起。底下评论疯了:
“这才是真正的躺平发电!”
“咸鱼:没想到我还有这功能?”
“建议推广到泡菜省[doge]”
“这村人才啊!”
耿直的手机那几天响个不停。有记者想采访,有专家想考察,还有隔壁村的人跑来问:“这玩意儿我们能搞不?”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村里人开始主动往他家送东西。
老赵扛来个坏了的冰柜:“小耿,看看这里头电机还能用不?”
刘婶拎着旧电风扇:“转子好像卡了,你拆拆看?”
就连当初笑话他最凶的李二叔,也抱着一台废旧洗衣机上门,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你看看,能改个啥不?”
晨光洒在晒谷场上。水车缓缓转动,竹叶上的水珠闪着光。
耿直蹲在边上,摸了摸阿黄包扎好的脑袋。狗子蹭了蹭他的手,尾巴摇起来。
“兄弟。”耿直看着水车,“咱们这才刚游出第一步。”
远处,王翠花带着舞蹈队又在练新动作。这回音乐不是《机器猫》了,是她自己挑的曲子。
节奏明快,充满活力。
苏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豆浆:“县里通知下来了,下周来考察。”
“嗯。”
“紧张吗?”
耿直喝了一口豆浆,看着那些随着音乐摆动的人群,看着转动的竹叶水车,看着远处屋顶上依然吱呀呀响的风力发电机残骸。
“不紧张。”他说,“该干啥干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