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连下三道圣旨的时候,沈惊鸿正在南郡校场看兵。八千人马列阵完毕,燧发枪扛在肩上,枪口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王大壮站在点将台上,嗓门大得像打雷,正在训斥一个新兵蛋子枪托抵肩的姿势不对。传旨太监在校场外面等了半个时辰,沈惊鸿一直没出去,等到第三遍催请的时候,王大壮才骂骂咧咧地出去接了圣旨。
第一道圣旨是“宣九王进京述职”,措辞客气,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去了就别想回来了。沈惊鸿看了一眼,把圣旨搁在桌角,回了两个字:“不去。”第二道圣旨措辞严厉了些,加了“不得有违”四个字。沈惊鸿还是两个字:“不去。”第三道圣旨直接改了调子,不再是宣召,而是斥责——“九王沈惊鸿拥兵自重、抗旨不遵,着即削去镇南王封号,另择贤能接替。”沈惊鸿把第三道圣旨看完,笑了。
“接替?谁来接替?你吗?”她对传旨太监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书房。
太监站在门口,手里的圣旨举也不是收也不是,脸涨得像猪肝,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王大壮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圣旨抽走,客客气气地请他“喝茶”——其实就是关在偏殿里不让走。太监被带走的时候腿一直在抖,裤腿湿了一片。
沈惊鸿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召集南郡所有头目到王府正堂开会。来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光是王大壮、赵铁山、李四、王老憨这些老面孔,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千总、矿上的工头、商路的管事,甚至还有几个在南郡落户不久的外地商人代表。正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沈惊鸿站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墨迹还没干透。纸上写着四个大字——“独立檄文”。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立刻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朝廷连下三道圣旨,削了我的王号,要派人来接替南郡。你们说,怎么办?”
正堂里炸开了锅。王大壮第一个跳出来,手按在刀柄上,嗓门盖过了所有人:“朝廷算个屁!王爷在南郡干了多少事,朝廷干了多少事?王爷带咱们打北狄的时候,朝廷在哪儿?现在打完仗了,要削王号?让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赵铁山跟着站起来,声音没有王大壮那么冲,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王爷,我赵铁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南郡的铁器能卖遍天下,南郡的兵能打垮北狄,这都是王爷的功劳。朝廷不认王爷,南郡认。”
李四从角落里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南郡商路七十二家商号,我一家一家问过了。没有一家愿意跟朝廷走。王爷在哪,南郡的商路就在哪。”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依次表态,没有一个人说要接朝廷的旨。沈惊鸿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拿起桌上那张纸,展开,念了出来。
“辰国皇帝无道,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先帝被毒杀,太后被软禁,朝廷上下腐败不堪,百姓民不聊生。南郡自即日起独立自治,不再向朝廷纳税,不再听朝廷号令。凡我南郡子民,当同心戮力,护卫家园。钦此。”
念完了。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王大壮第一个跪下来,赵铁山第二个,李四第三个,正堂里的人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有人喊“九王万岁”,有人喊“南郡必胜”,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跪在那里不停地磕头。
沈惊鸿没有让他们起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龙符和前朝玉玺残片。龙符已经裂纹密布,但龙眼处的两颗红宝石还在烛火下泛着血光。玉玺残片上的“承天受命”四个字清晰可见,笔画雄浑苍劲,是先帝亲手题的词。
“先帝赐我龙符,前朝血脉在我身。”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不是篡位者。这片天下,本就该是我的。”
王大壮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只是冲着沈惊鸿重重地点了点头。
独立檄文当天就传出去了。沈惊鸿让商路的信使每人携带一份,沿着南郡商路发往全国各地。不到十天,檄文就传遍了九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檄文编成了段子,酒楼里的客人喝多了酒拍着桌子骂朝廷,就连乡下的私塾先生都把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辰国建国以来,从没有一个藩王敢这样公开造反。沈惊鸿不是造反,她是掀桌子。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跟谢蕴昭下棋。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把檄文呈上去的时候,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南郡……南郡反了!”
皇帝接过檄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然后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最后变成了铁青色。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御案。棋盘飞了出去,黑白子散了一地,在地上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茶盏碎了,茶水溅在谢蕴昭的袍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逆贼!逆贼!”皇帝的吼声在御书房里回荡,窗外的侍卫面面相觑,没人敢进来。
谢蕴昭蹲下来,帮皇帝捡地上的棋子。黑色的棋子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手感温润如玉。他捡起一枚黑子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陛下息怒。九王此举虽是大逆不道,但并非无解。南郡虽强,不过一隅之地。陛下可下旨调集京营及三藩兵力,分路合击,南郡必败。”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没睡好。龙袍上沾着茶渍,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散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赌徒。
“你来统领。朕给你十二万大军,三路并进。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朕要看到沈惊鸿的人头。”
谢蕴昭跪下来接旨,额头叩在地毯上。地毯很厚,羊毛的,叩下去没有声音。他的脸埋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当皇帝转过身的瞬间,谢蕴昭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上翘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决绝。
调兵的圣旨当天就发出去了。京营两万人,晋王三万,齐王三万,楚王四万,共计十二万,分三路南下,会师南郡。消息传到南郡的时候,王大壮正在训练场上教新兵投手榴弹。他听完斥候的报告,把手榴弹扔给旁边的副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帅帐。
沈惊鸿正坐在帐中擦枪。
“王爷,朝廷发兵了。十二万。”
“知道了。”她继续擦枪,头都没抬。
“咱们八千人,对面十二万。王爷就不怕?”
沈惊鸿把枪管擦完,举起枪对着光看了看,枪管内壁的膛线均匀清晰,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枪放在桌上。
“北狄十五万骑兵都打过了,还怕这十二万步兵?”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发现自己又问了蠢问题。
帐外传来士兵们整齐的呼喝声,是燧发枪兵在练习三段击,枪声砰砰砰的,像过年放鞭炮。沈惊鸿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夕阳西下,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了金红色。士兵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排排黑色的剪影。
她的手指搭在帘子上,凝神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桌边。桌上摊着辰国全境地图,地图上标着红蓝两色的箭头。红色的是朝廷的十二万大军,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合围过来。蓝色的是南郡军的防线,只有一道箭头指着北方。
沈惊鸿拿起炭笔,在京城的位罝上画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一个叉。然后把炭笔放下,端起了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汤苦涩,凉得发苦,她皱了一下眉头,把碗搁回了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