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昭的中军大营设在距离南郡二百里的沂州城内。他带着四万中路军慢吞吞地往南走,一天只行三十里,扎营比行军还勤快。先锋马彪的两万人马被他扔在前面当探路石,结果探路石碎了,连个响动都没来得及传回来。
败报送到沂州城的时候是深夜。谢蕴昭已经睡下了,被亲卫叫起来,披着外衣在书房里接见了信使。信使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哆嗦了半天才把战况说清楚——两万人,八千死,三千降,马彪当场阵亡,南郡军几乎毫发无伤。
谢蕴昭听完,手撑着桌案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投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轮廓。
“九王现在何处?”
“回司徒,九王率主力已离开南郡北郊,去向不明。斥候说……说可能是往东边去了。”
谢蕴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东边是东路军的方向,四万人由晋王部将刘元度统领,正从青州往南压。东路军全是步兵,行军速度慢,营寨扎在平原上,无险可守。如果沈惊鸿的燧发枪兵突袭东路军营寨,刘元度那四万人恐怕连半天都撑不住。
“传令刘元度,命他连夜移营,退守青州城!快!”
信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但已经晚了。
沈惊鸿的八千主力在击溃马彪的当夜就出发了,只休整了两个时辰,人吃干粮马喂草料,半夜子时准时开拔。八千人马在夜色中悄然北上,马蹄裹了布,士兵的嘴被勒令闭上,连咳嗽都要捂着嘴。队伍沿着官道东侧的丘陵地带行进,避开了朝廷斥候的侦察路线。
王大壮骑马走在队伍前头,手里举着一盏遮了黑布的马灯,灯光只照脚下三尺,刚好能看清路。他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跟上,确认没有掉队的才继续往前。这种夜间急行军的法子是沈惊鸿教的,以前他从来没想过打仗还能这么打——夜里行军,天亮开打,敌人还在睡梦中,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天亮之前,南郡军抵达了东路军营地五里外的一片树林里。沈惊鸿站在树林边缘,举起望远镜往东边看。东路军营地依山而建,营寨扎得还算结实,外围挖了壕沟,沟里插了竹签,营门口堆了拒马。但守夜的人少得可怜,营门两侧各站了两个兵,都靠在栅栏上打瞌睡,头盔歪着,长矛夹在腋下,头一点一点的。
“刘元度连基本的军容都不整,活该挨打。”沈惊鸿放下望远镜,转头对王大壮说,“火炮拉上来,瞄准营门。炮响之后,燧发枪兵从营门和东侧缺口同时冲进去,不留活口。”
王大壮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
二十门火炮在树林边缘一字排开,炮手们忙着装填弹药。王老憨蹲在第一门炮后面,手里握着点火杆,手心全是汗,嘴里叼着一根草,嚼了两口又吐了。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但每次开炮前还是会紧张,手抖得厉害。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稳住点火杆的尖端,对准了炮门上的引火孔。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树林里鸟叫声此起彼伏,远处的营地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沈惊鸿举起令旗,猛地挥下。
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声在清晨的寂静中炸开,像惊雷滚过天际,震得树林里的鸟成群惊飞,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炮弹砸在营门上,木栅栏碎成了片,拒马被掀飞出去老远,砸翻了营门后面的帐篷。两发炮弹越过营墙落进了营地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帐篷倒了七八顶,士兵们从睡梦中被震醒,光着脚往外跑,不知道往哪跑,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冲!”王大壮拔出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千燧发枪兵从树林里涌出来,排成三列横队,踩着整齐的步伐朝营寨推进。前排士兵平端着枪,枪口的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后排士兵枪托抵肩,随时准备射击。队伍经过营门废墟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开始有组织地抵抗了——刘元度毕竟是将门出身,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还是迅速集结了亲兵卫队,在营地中央列阵迎敌。
但他的兵从睡梦中被炸醒,甲胄都没穿齐,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只穿了一只鞋,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燧发枪兵的三段击在营地中央展开,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朝廷兵成片倒下。有人转身往后跑,被后面的燧发枪手一枪撂倒;有人跪地投降,被押着往营地外走;有人躲在帐篷后面装死,被收尸队的人揪出来补了一刀。
刘元度见大势已去,带着几十个亲兵从营地后门突围。他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马屁股上被流弹擦伤了一道口子,跑起来一瘸一拐的。王大壮带人追了三里地,追到一条河边的时候,刘元度的马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跪倒在河滩上,把刘元度甩进河里。河水不深,只到腰际,但河底的淤泥很深,他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挣扎得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王大壮骑马冲进河里,一刀砍下了他的人头。
人头被挂在营门口示众。东路军残兵看见主将的人头,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四万人,死伤过半,余部溃散,营寨里的帐篷、粮草、军械堆积如山,全部成了南郡军的战利品。
赵铁山带着辎重队进营地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粮草够吃三个月的,军械够装备两万人的,还有几十箱银锭和铜钱,是朝廷刚刚拨下来的军饷,还没来得及发下去。他蹲在地上清点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王爷,这回发大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缴获清单,在上面批了四个字:“悉数入库。”然后把清单还给赵铁山,翻身上马,继续往东走。王大壮追上来问去哪,她说了两个字:“青州。”
西路军的消息在三日后传来。不是败报,是降书。
西路军主将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在边关守了二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听说东路四万人被八千南郡军一夜打残,马彪两万先锋被全歼,刘元度人头挂在营门上示众,把地图摊在桌上看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叫来师爷,让他写了一封降书。
降书写得很客气,大意是“末将久慕九王威名,愿率所部四万将士归顺南郡,共襄义举”。信使把降书送到沈惊鸿面前的时候,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信纸,指尖都在发抖。
沈惊鸿看完降书,没有急着表态。她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按住,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信使。
“周将军要投降,可以。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交出所有兵器,暂由南郡保管。第二,部队移防至南郡指定地点,接受改编。第三,周将军本人到南郡述职,当面呈交印信。”
信使连夜赶回去报信。周将军听完三个条件,沉默了片刻,把印信从抽屉里取出来擦了擦,装进木匣里,换上便装,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去了南郡。
四万人,一箭未发,全部归降。
消息传开,朝廷在南部三州的守将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投降了。有的派人送降书,有的直接弃城而逃,有的把印信挂在城门上,人早跑没影了。短短十日,南郡军连下五城,势力范围从南郡一隅扩展到了大半个南方。青州、沂州、宣化府、镇北城,全部归入南郡版图。
王大壮带兵进城的时候,沿途百姓夹道欢迎。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拥护九王,是因为南郡的兵不抢粮、不抓夫、不杀人。进城的部队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在街道中间,两侧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鸡蛋和馒头,有人举着“九王千岁”的牌子跪在路边磕头,有人把家里的茶水端出来倒在碗里递给路过的士兵。燧发枪兵们端着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有的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沈惊鸿骑马进城的时候,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她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过,目光扫过两侧的百姓,没有停留。王大壮跟在后面,脸笑得像一朵菊花,不停地朝百姓挥手。
当天夜里,谢蕴昭在沂州城收到了东路覆灭、西路投降、三州失守的连锁败报。他把三份败报摆在桌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摞在一起,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焰舔着纸的边缘,纸卷曲发黑,灰烬飘落在地上,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吹散。他的脸在烛火中明暗不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不止。杜衡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司徒,九王连下五城,再往北就是京城了。咱们的中路军……”
“撤回京城。”谢蕴昭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全军北撤。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杜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传令了。
沈惊鸿站在青州城楼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往北看。北边是京城的方向,二百里外就是辰国的心脏。从望远镜里能看见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尘土。她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铜筒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
王大壮从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完的战报。“王爷,五城缴合计——粮草二十万石,银两十五万两,军械不计其数。收编降兵三万人,加上咱们原有的八千人,现在南郡总兵力接近四万。”
沈惊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他。
“四万人,够打京城了吗?”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声震屋瓦,把城楼上的几只鸽子惊飞了,扑棱棱的翅膀声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
沈惊鸿没有笑。她转身又往北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下,京城的方向有一片隐隐约约的灰色轮廓,像一头伏卧在地平线上的巨兽,蜷缩着,等待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几滴墨水,是刚才批阅缴获清单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墨水已经干了,在指腹上留下一块黑色的印记。她用拇指搓了搓,墨水搓不掉,反而晕开了一圈淡淡的灰色。
她把手放下来,不再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