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连败三阵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帝已经三天没上朝了。御书房的门关着,窗帘拉着,太监们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一天一夜,换了两拨,饭菜凉了热、热了凉,原封不动地端回去。第四天早上,皇帝终于出现在朝堂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大了一号。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已下旨,册封东、西、北三藩王为勤王元帅,各出兵三万,合攻南郡。东藩王率先响应,西藩王紧随其后,北藩王也已出兵。三路大军不日即抵南郡。”他说完这话,整个人靠在龙椅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太监赶紧上前扶住,端了一碗参汤过来,他推开没喝。
谢蕴昭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面色如常,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三藩出兵,不是因为他忠心,是因为他挨个写了密信。给东藩王的信上写的是——“南郡铁矿,分你一半。”给西藩王的信上写的是——“南郡精钢配方,抄送你一份。”给北藩王的信上写的是——“九王若胜,下一个打的就是你。”三封信措辞不同,但意思一样——不出兵,谢家倒台,下一个就是你。
东藩王与谢蕴昭有旧交,率先响应。他读过谢蕴昭的信后,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吩咐副将点兵三万,三日内开拔。副将犹豫了一下:“王爷,南郡的火器听说很厉害,连北狄十五万骑兵都打不过……”东藩王摆手打断了他:“火器再厉害,八千人也打不过三面围攻。九王只有一双手,能捂住几个方向?”
西藩王最贪。他看完谢蕴昭的信后,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精钢配方,南郡铁器能卖遍天下的秘密。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现在只要出兵就能拿到手。他当场拍板,点了三万兵马,连夜南下。幕僚劝他再等等看看风向,他骂道:“等什么等?等别人把配方拿走了,老子喝西北风?”
北藩王最犹豫。他在北境跟北狄打了多年仗,深知火器的厉害。南郡军八千破十五万的消息传到北境时,他整整三天没睡好觉。出兵?打不过怎么办?不出兵?九王赢了之后第一个收拾他怎么办?他犹豫了半个月,最终还是点了兵——不是因为他想打,是因为他不敢不打。
消息传到南郡的时候,沈惊鸿正在青州城里整编降军。四万降兵被分成了十几个营,每个营都配了南郡的老兵当教官,教他们怎么用燧发枪、怎么列阵、怎么听指挥。新兵们笨手笨脚的,有人把枪管戳到自己脸上,有人装火药的时候撒了一地,有人被后坐力顶得肩膀青紫。老兵们在旁边骂骂咧咧地纠正,骂完了又手把手地教。
王大壮把三藩出兵的消息带进屋里的时候,沈惊鸿正蹲在地上画地图。地图是用十几张纸拼接起来的,占了半个屋子的地面,上面用炭笔标注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和行军路线。
“王爷,东藩王三万,西藩王三万,北藩王三万,加上谢蕴昭重整的四万,一共十三万。东南西北,四面都有人。咱们现在满打满算四万人,除掉守城的和后勤的,能拉出去打的不到三万。”
沈惊鸿没有抬头,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是从西边画过来的,弯弯曲曲地穿过几座山,最后指向南郡的侧翼。
“西藩王走的是这条路?”
“对。西路军从潼关出发,过商洛山,走谷城,预计十天后抵达南郡西郊。”王大壮蹲下来,指着地图上的谷城位置,“这里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西藩王带的全是骑兵,三万人,马匹充足,行军速度最快,应该是三路里最先到的。”
“最快,也最弱。”沈惊鸿把炭笔搁在地图边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西藩王的兵她见过。三年前原主还在京城的时候,西藩王进京述职,带的亲兵甲胄倒是锃亮,但走路松松垮垮的,队列都站不齐,一看就是样子货。这种人带出来的兵,能有什么战斗力?
“王大壮。”
“在!”
“点五千精兵,带上燧发枪和手榴弹,今晚出发。目标西藩王,我要在他进入南郡地界之前打掉他。”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五千打三万,别人听了觉得疯了,他听了觉得正常。
当夜,五千南郡精兵从青州城出发,向西急行军。队伍在夜色中快速移动,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沈惊鸿骑在马上,手里的马灯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处是一片漆黑,分不清天和地。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龙符。符面的裂痕又多了一道新的分支,从主裂纹上分叉出去,细得像头发丝,但用手摸能感觉到一道浅浅的凹痕。
两天后,南郡军在西路军的必经之路上选好了伏击地点。那是一片丘陵地带,官道从两座山丘之间穿过,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刚好能藏住人。沈惊鸿把燧发枪兵部署在两翼,炮兵部署在山丘顶上,手榴弹兵藏在官道两侧的沟渠里。
西藩王的三万骑兵在第三天早晨抵达了伏击地点。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经进了谷地,中军还在后面,后卫更是拖了好几里地。西藩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簇拥着几百个亲兵,旌旗招展,盔甲鲜明。他心情不错,昨晚喝了不少酒,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
前锋骑兵进入谷地后,道路变窄了,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骑兵们困得东倒西歪,有人在马背上打瞌睡,有人低头啃干粮。路边的灌木丛里蹲着南郡的士兵,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他们,握枪的手心全是汗。
沈惊鸿站在山丘顶上,手里的令旗举了起来。她没有犹豫,令旗猛地挥下。
山谷里响起了第一声炮响。炮弹砸在官道上,炸开了一团火光,前锋骑兵的队伍被拦腰切断,战马受惊后四处乱窜,把骑手甩下来踩死。燧发枪兵从两翼的山坡上站起来,居高临下朝官道上射击,弹雨从两侧交叉覆盖,朝廷兵无处可躲。有人往左跑被左翼的子弹打倒,有人往右跑被右翼的子弹打穿,有人趴在地上装死,被手榴弹炸起来的碎石头砸得满脸是血。
西藩王从宿醉中被炮声惊醒,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勒住缰绳,左右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谁!谁在打炮?”亲兵指着两侧的山坡,声音都变了调。他抬头一看,漫山遍野都是南郡的兵,枪口的火光像星星一样在山坡上闪烁。
“撤!快撤!”西藩王掉转马头就往回跑,连帅旗都不要了。帅旗倒在地上,被后面的溃兵踩了几脚,旗面上全是马蹄印和泥巴,再也竖不起来了。
前锋乱了,中军慌了,后卫跑了。三万骑兵在山谷里挤成一团,你推我搡,互相践踏。有人被自己人的马踩死,有人被挤下路边的沟渠摔断了腿,有人干脆扔了兵器脱了盔甲混进溃兵里一起跑。溃逃的队伍漫山遍野都是,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失去了方向,只知道往远离枪声的地方跑。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西路军三万人,死伤四千,被俘六千,余部溃散。西藩王一口气跑出去二百里,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了才停下来。他的头盔丢了,甲胄歪了,战马累得口吐白沫,一停下来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他从马上滚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沈惊鸿骑马走上官道。官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尸体间徘徊,低垂着头,不时用鼻子拱一拱地上的人,拱不动就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王大壮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面缴获的西路军帅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西”字,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帅旗在官道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挂了起来,旗子垂下来,遮住了半边树干。
“王爷,西藩王跑了。追不追?”
“不用追了。”沈惊鸿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溃兵,“把他打跑就够了。让他回去替我传话——告诉那帮藩王,这就是跟南郡作对的下场。”
王大壮嘿嘿笑了两声,把帅旗绑得更紧了些。
当天夜里,捷报传回了青州城。赵铁山正在仓库里清点缴获,听见消息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五千对三万,不到两个时辰打完,自己伤亡不到三百。他把这个数字写在账册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的,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消息传到东藩王和北藩王耳朵里的时候,两路大军同时停了。东藩王在距离南郡二百里的地方扎下了营寨,下令全军停止前进,说“等待进一步指令”。北藩王更干脆,直接退回了北境,说“粮草不济,暂缓行军”。两路藩军加起来六万人,停的停、退的退,再也没人敢往前推进一步。
沈惊鸿在行军帐中摊开地图,用炭笔在西路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叉画得很大,墨迹很重,力透纸背,在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她盯着地图沉默了片刻,在北路和东路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圈外面打了问号。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离谱,但歌声里带着一种打了胜仗后的酣畅淋漓。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东路军和北路军的营地里。东路军营地里的士兵们听见了那歌声,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轻声叹气,有人偷偷地把兵器藏进了帐篷里。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月光照在草地上,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山峦黑黝黝的,沉默地蹲伏在地平线上,像一群伏地休憩的巨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火药味——是白天打仗留下的,混在风里,怎么都吹不散。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前朝玉玺残片,放在月光下看了看。“承天受命”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笔画的凹槽里积着岁月的灰尘,怎么都擦不干净。她的手指在“命”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然后握紧了玉玺,塞回袖子里。
转身回帐的时候,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靴面,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弯腰把歪了的帐门系紧,麻绳在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