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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看着王翠花那边的新舞曲，还没琢磨出味儿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一回头，自家院门口又多了个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变速箱。
上面贴了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耿直哥，这个能发电不？——小石头他同学。”
“这都第几个了？”苏晴端着豆浆杯走过来，看着门口堆成小山的破烂，“昨天是旧电风扇，前天是坏了的鼓风机，今天连变速箱都来了。”
耿直蹲下拍了拍那铁疙瘩，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能倒是能……就是得先搞清楚，咱村这是要集体转行收废铁，还是真打算搞能源革命？”
话音刚落，王翠花那边音乐停了。一群大妈没像往常那样散伙回家做饭，反而呼啦啦围到了竹叶水车边上。
“转了几圈了？”王翠花问。
旁边刘婶掏出个老式机械秒表，一本正经地数：“从咱们跳完《小苹果》到现在，转了……一百二十七圈半。”
“才这么点？”王翠花皱眉，“那不够啊。老李头说村口那盏路灯，一晚上得耗半度电呢。”
“要不咱们再跳一个？”有人提议。
“跳啥？”
“就跳那个……节奏快的，踩点狠的！”王翠花一拍大腿，“我昨晚上琢磨了，那水车转得快慢，跟咱们跺脚的力道有关系。咱们得跳那种‘咚！咚！咚！’的，每一下都踩实了，震得地皮发颤那种！”
耿直听得嘴角直抽抽。
苏晴憋着笑，压低声音：“听见没？王婶已经自学成才，开始研究‘舞蹈扭矩转化率’了。”
“这词儿你教的？”
“哪能啊。”苏晴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是她自己上网查的。现在大妈们刷短视频，都不看家长里短了，专找什么‘永动机原理’、‘动能回收技术’。”
耿直接过那沓纸一看，是苏晴起草的《卧牛村低碳共建计划（草案）》。
第一条就写着：鼓励村民提交“可转化动能清单”，经技术评估后，择优纳入村集体发电项目库。
“你这步子迈得够大啊。”耿直翻着纸，“猪粪沼气、雨水落差、人力脚踏……连剁腊肉的案板震动都算进去了？”
“刘婶亲自提的。”苏晴指了指远处正跟王翠花比划案板尺寸的刘婶，“她说她家那松木案板，每年冬天剁腊肉，能把墙灰震下来二两。这能量不利用起来，太浪费。”
耿直扶额。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下午他去村委会帮忙整理报名表，翻到一张用毛笔写的宣纸，字迹工整得像书法作品：
“本人耿老三，现年六十三岁，摇蒲扇三十余载，手劲稳定，节奏均匀。夏日每晚摇扇三时辰，风力可达二级。愿将此毕生功力，奉献给村集体发电事业。若需测试，随时可来我家院中，备有竹椅一把、蒲扇两柄、绿豆汤一壶。”
耿直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分钟。
苏晴凑过来，噗嗤笑出声：“耿三爷这是要把‘人肉风扇’项目进行到底啊？”
“还有这个。”耿直抽出另一张纸条，是赵奶奶让小孙子送来的，“上面写：‘我打呼噜有节奏，一呼一吸，声如闷雷。不知此声波可否发电？若可，请夜间来我窗外接线。’”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没忍住，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笑弯了腰。
“乡亲们这是真上心了。”苏晴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虽然想法有点……天马行空。”
“但热情是真的。”耿直把那些纸条一张张抚平，“比城里人交物业费还积极。”
他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个最靠谱的——人力脚踏发电。
晒谷场边上，五辆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自行车被拆得只剩骨架。耿直带着小石头和几个半大小子，忙活了整整两天。
齿轮是从旧农机上拆的，微型发电机是网上淘的二手货，LED显示屏是镇上电器维修店老板友情赞助的——老板听说这玩意儿能显示实时发电量，二话不说就把店里压箱底的样品搬来了。
“健身发电站”搭起来那天，全村老小都来看热闹。
五辆自行车焊在铁架子上，后轮连着传动轴，轴连着发电机。车把前各挂一块小牌子，写着：“蹬满十分钟，免费充一次手机”。
“真能充电？”有年轻人不信。
耿直把自己的老年机插到接线板上：“你试试。”
那小伙子跨上车就猛蹬。LED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0.01度、0.02度、0.03度……
十分钟后，数字停在0.05度。
耿直拔下手机，电量从47%跳到了52%。
“真充进去了！”小伙子举着手机嚷嚷。
这下炸锅了。
半大小子们一窝蜂涌上来，争着要上车比赛。耿直定了规矩：三人一组，同时蹬车，十分钟内发电量最高的，奖励一根老冰棍。
小石头带着两个同学，憋红了脸猛踩。皮带轮转得嗡嗡响，LED屏上的数字噌噌往上跳。
最后他们组赢了——发电0.08度。
“冰棍！冰棍！”孩子们举着战利品，在晒谷场上疯跑。
大人们也心痒了。先是几个中年汉子上去试，后来连六七十岁的老爷子都来凑热闹，说“找找当年骑二八大杠的感觉”。
最绝的是王翠花。
她带着舞蹈队跳完《发电进行曲》，汗都没擦，直接领着一群大妈占领了发电站。
“姐妹们，咱们跳舞是练精气神，踩车是尽责任感！”王翠花跨上一辆车，“来，接力赛！每人五分钟，看咱们今天能给村里发多少电！”
大妈们嘻嘻哈哈地轮流上阵。有人踩得慢，有人踩得快，但没人中途放弃。
LED屏上的数字累计到了0.3度、0.5度、0.8度……
傍晚收工时，耿直看了眼总表：一天下来，发了1.8度电。
“够村口那三盏路灯亮两个多小时了。”苏晴拿着本子记录，“如果每天都能保持这个量……”
“那就真能省下一笔电费。”耿直说。
消息传得飞快。第二天，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就扛着摄像机来了。
拍摄定在下午三点，阳光最好的时候。晒谷场上人声鼎沸，跳舞的、踩车的、看热闹的，挤得满满当当。
耿直正在调试设备，突然听见发电机那边传来“咔哒”一声异响。
电压表指针开始乱跳。
“怎么回事？”他赶紧蹲下检查。
拆开发电机外壳，一股熟悉的狗味儿扑面而来。
阿黄蜷在里头，睡得正香。尾巴不知怎么卷进了皮带轮缝隙，随着它呼吸的节奏，一抽一抽地卡着轮子转。
“你这狗……”耿直哭笑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把阿黄的尾巴抽出来。狗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舔了舔他的手。
就在耿直重新合上外壳，按下启动钮的瞬间——
“汪！”
阿黄被机器重启的嗡鸣吓了一跳，猛地从外壳里窜出来，一头撞在正在拍摄的记者腿上。
摄像机镜头一晃，正好对准LED屏。
屏幕闪了闪，跳出一行乱码。耿直昨晚调试程序时写的测试字符，不知怎么被触发了：
“POWER BY DOG”。
记者愣了两秒，随即狂喜：“这个好！这个画面好！快，特写！”
当晚，短视频平台。
#最硬核乡村电源# 冲上热搜。
画面里：一只土狗从发电机里窜出，LED屏上“POWER BY DOG”字样闪烁，背景是大妈们踩着自行车哈哈大笑，远处竹叶水车缓缓转动。
评论区炸了：
“这狗是全村希望！”
“求同款发电狗，我家电费快交不起了。”
“原来乡村振兴的正确打开方式是这样……”
“那个修车的小哥哥有点帅，求联系方式！”
苏晴刷着手机，笑着把屏幕转向耿直：“你看，咱们卧牛村，这回真出名了。”
耿直挠挠头，看着窗外夜色中依然缓缓转动的水车，没说话。
三天后，文旅局的回函送到了村委会。
苏晴拿着文件找到耿直时，他正蹲在院子里，给阿黄换尾巴上的绷带——那天窜出来时擦破了点皮。
“市里要投资，建‘乡村能量体验馆’。”苏晴把文件递过去，“主题就叫‘每个人都是发电机’。”
耿直扫了一眼：“可咱们真没那么多高科技。”
“不需要高科技。”苏晴在他旁边蹲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只需要你这种……能把别人觉得‘扯淡’的想法，变成真能转起来的玩意儿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下周市里开乡村振兴创新大会，我想推荐你去讲讲。”
“讲什么？”
“就讲……”苏晴望向晒谷场方向，那里，王翠花正带着舞队排练新节目，音乐声随风飘来，“你是怎么用一台跳舞的稻草人，撬动了整个村子，让所有人都开始相信——自己那点看似没用的劲儿，也能发出光来。”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水车还在转，吱呀呀的，慢，但稳。
耿直望着星空，很久，才喃喃说出一句：
“原来废物真能发光啊。”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尾巴轻轻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