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军推进到黄河边的时候,势头还是好的。前锋已经渡过了黄河,在黄河北岸立了营寨,斥候甚至摸到了距京城不到百里的地方。王大壮站在黄河大堤上往北看,说再给三天就能看见京城的城墙了。沈惊鸿没说话,她盯着地图上那三条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红色箭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第三天夜里显出来了。东、北两路藩军突然动了——不是往前推,是往两侧包抄。东路藩军绕过了黄河防线,插入南郡军侧后;北路军从北面压下来,与谢蕴昭的中路军形成正面牵制。三路大军共计十万人,像三把钳子从三个方向合拢,把南郡军夹在了黄河拐弯处的一块三角地带。
王大壮连夜来报的时候,沈惊鸿还没睡。她趴在桌上画地图,听见消息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东、北两路藩军原本已经退了,现在突然卷土重来,说明谢蕴昭在后面做了手脚。不是用圣旨,是用利益——给东藩王许了什么,给北藩王许了什么,让他们觉得跟着朝廷打比跟着南郡打更划算。
“王爷,粮道被断了。”王大壮的声音沙哑,嗓子像含了砂纸,“谢蕴昭派了两千轻骑绕到咱们后面,把青州粮库烧了。押粮的那三百弟兄只跑出来几十个,粮草一粒都没剩。”
沈惊鸿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粮道一断,等于血管被掐住了。八万人马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断粮三天,士气就会崩;断粮七天,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存粮还能撑几天?”
“三天。最多四天。”
营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惊鸿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王大壮站在她面前,甲胄没卸,脸上全是灰,左胳膊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红。他张了几次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说出了口:“王爷,让我带兵突围吧。给我一万精兵,从正面打出去,把他们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弟兄们就能冲出去。”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地图上的红色箭头看了很久,箭头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刺过来,把南郡军的蓝色标记围在中间。如果强行突围,能撕开口子,但代价至少是两三万人。王大壮的命也可能搭进去,一万精兵冲正面十万人防线,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突围。撤。”
王大壮愣住了。
“撤回南郡。”沈惊鸿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黄河沿线一路往南,经过青州、沂州,退回南郡境内。“全军有序撤退,不能乱。你带五千燧发枪兵殿后,交替掩护,每天撤三十里。主力带伤员和辎重先走,轻装急行,每天走六十里。分两路退,拉开距离,避免被敌军一锅端。”
王大壮的眼眶红了。但他咬了咬牙,单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出去了。
撤退比进攻难十倍。
八万人马要在敌军眼皮底下撤走,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溃败。沈惊鸿把撤退路线分成了两条,主力走西路,伤员和辎重走东路,两路相距二十里,互相策应。王大壮带着五千燧发枪兵在最后面殿后,每撤三十里就停下来挖战壕、架拒马,等追兵上来了打一轮齐射,把追兵打退之后再撤三十里。
追兵是谢蕴昭的中路军,四万人,全是骑兵。他们咬在王大壮后面,像一群饿狼追着一头受伤的猛虎。每次追上来都会扔下几百具尸体,然后退回去,等援兵到了再追。王大壮的手榴弹在殿后作战中用光了,燧发枪的弹药也消耗了大半。他的左胳膊在撤退途中又被流弹擦了一下,原来的绷带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新绷带很快就红了。
主力撤退的路上也不好走。伤员躺在马车里呻吟,车板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车板的缝隙往下滴,在官道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辎重车的车轮陷进泥坑里,士兵们跳进泥水里用肩膀顶着车轮往上抬,泥水溅了一脸,没人抱怨。
赵铁山走在辎重队最后面,他的账册上每一笔损失都记得清清楚楚。当他在第三天的账册上写下“粮草损失八成,弹药损失五成,伤亡三千二百人”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十天后,南郡军撤回了境内。八万主力,损失三千余人,轻重伤员加在一起两千多,阵亡一千出头。粮草损失惨重,但南郡库存还有;弹药消耗过半,但赵铁山的工坊昼夜不停地生产,半个月就能补上。主力完好,建制完整,士气虽然低了些,但没有崩。王大壮殿后归来,五千燧发枪兵剩了四千二百人,八百个弟兄永远留在了北撤的路上。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沈惊鸿站在南郡城门口迎接他,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谢灵韵的密信在撤回南郡的第三天送到了。密信用了加急暗号,信封上画了三道红杠,表示最高紧急级别。沈惊鸿用烛火烤出字迹,看完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密信上说,朝廷内部开始争功了。东藩王说他的人断了南郡粮道,头功应该归他。北藩王说他的人正面牵制了南郡主力,头功应该归他。谢蕴昭说他的人殿后追击杀敌最多,头功应该归他。三个人在御书房里吵了一整天,皇帝坐在龙椅上听了半天,最后借口头疼躲进了寝宫,把烂摊子扔给了太监总管。
吵到最后,东藩王拂袖而去,北藩王摔门而出。谢蕴昭站在御书房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他好不容易把三路大军捏合在一起打了一场胜仗,结果胜仗打完,联盟自己散了。
沈惊鸿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手拨了一下,碎成粉末。
王大壮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烧信,没问是谁写的、写了什么。他只是站在帐门口,甲胄还没脱,脸上还带着北撤时留下的灰。沈惊鸿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
“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再打回去?”
“等。”沈惊鸿把铜盆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地图铺在桌上。“等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东藩王和北藩王都不是谢蕴昭的人,他们是冲着利益来的。利益分完了,他们就会翻脸。等他们翻脸了,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王大壮听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等。
接下来的半个月,南郡军在南郡境内休整。伤员被送进新建的野战医院,大夫们忙着锯胳膊锯腿,锯下来的残肢堆在院子角落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赵铁山的工坊日夜不停地生产弹药,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燧发枪一支接一支地从流水线上下来。王大壮带着剩下的七万人在训练场上操练,新兵补充进来,老兵带着练,燧发枪齐射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南郡城的百姓听习惯了,不再害怕。
训练场上,一个新兵扣动扳机的瞬间闭上了眼睛,肩膀被后坐力顶得往后一仰,铅弹不知道飞哪去了。老兵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睁着眼都打不准,闭着眼能打中个屁!”新兵红着脸重新装弹,这次睁大了眼睛,瞄准了靶子,扣动扳机。枪响之后,靶子上多了一个洞,老兵终于没有再骂了。
沈惊鸿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那份谢灵韵送来的最新情报。朝廷内部还在吵,东藩王已经撤兵回东境了,北藩王也撤了,谢蕴昭的中路军孤悬在外,补给线拉得太长,不得不退回沂州城。三路大军打了一场胜仗,结果胜仗打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她把情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回帅帐。帅帐里的地图上,红色箭头已经散开了,不再合围。蓝色标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从南郡指向北方,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王大壮从训练场追上来,从背后喊了一声王爷。沈惊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跑得气喘吁吁,站定了问了一句:“谢姑娘那边,要不要给她回信?”
“回。告诉她,让她在京城注意安全。万一事情有变,立刻撤出来。谢家倒了跟她没关系,她是我的人。”
王大壮点了点头,转身跑向信使营。
沈惊鸿站在帅帐门口,掀开帐帘的手停了一下。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远处训练场的枪声还在响,砰砰砰,像心跳,稳定而有力。
她把帐帘拨开,弯腰走了进去。帐帘在身后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帐内暗了下来,只剩桌上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无风的帐内一动不动。
指尖掐灭了一截翘起的灯芯,焦煳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