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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民心所向

陛下,您的龙袍掉马了 阳光小猪 3011 2026-05-13 18:41:13

大军开进三省第一座县城的那天,城门口的百姓是跪着的。不是被逼的,是自己跪的。东藩王统治了二十年,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种一亩地要交六成的租,剩下的四成还不够一家人糊口。东藩王的兵下乡征粮,看见什么拿什么,连老百姓家里留着过年杀的年猪都给牵走了。

沈惊鸿骑马进城的时候,路两边跪满了人,没有人敢抬头。她勒住马,环顾四周,问身边的王大壮:“他们为什么跪着?”

王大壮挠了挠头:“怕咱们吧。毕竟是新来的军队,不知道会不会抢东西。”

沈惊鸿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跪在路边的老农面前。老农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浑身在发抖。

“老人家,起来。”沈惊鸿伸手去扶他。

老农抖得更厉害了,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沈惊鸿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军爷饶命,家里实在没有粮食了。”

沈惊鸿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忽然明白了,在这些百姓眼里,换一个王爷跟换一个收税的有什么区别?东藩王收六成的租,南郡王收五成的租,对他们来说都是收租的,谁来了都一样。

当天晚上,沈惊鸿在军帐里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把一份新政文书交给了孙茂才,让他抄写一百份,贴到三省所有城池的城门上。新政只有三条——废除东藩王时期所有苛捐杂税;东藩王及其部下侵占的田地,全部收回,按人口分给无地农民;设立平价粮仓,粮价由官府统一核定,不许私抬。

孙茂才抄着抄着,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三省田地加起来多少亩,东藩王及其部下占了多少亩,分给农民之后,南郡的财政收入会减少多少。他算出来的数字不太好看,新政头一年,南郡的财政收入要减少三成。

“王爷,这三条一下去,南郡的银子要少很多。”

“少就少。”沈惊鸿头都没抬,继续在地图上画线,“银子存在库里是死的,分给老百姓是活的。老百姓手里有了银子,就会去买东西,买东西就要交税,税基扩大了,税收迟早能回来。这叫放水养鱼,不是竭泽而渔。”

孙茂才没听懂“放水养鱼”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王爷不在乎少收那点税。

新政贴出去的当天,三省百姓就炸了锅。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听完之后问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了,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邻居的胳膊又哭又笑,像是疯了。

分田地的消息传开之后,三省百姓的反应比沈惊鸿预想的还要大。那些被东藩王及其部下侵占了几十年的田地,一亩一亩地回到了农民手里。东藩王的亲兵卫队占了上千亩良田,豢养了上百头耕牛,牛棚比普通百姓的房子还大、还气派。沈惊鸿命王大壮带兵把田地丈量清楚,按人头分下去,耕牛也分了,每户一头,不够的几家合用。

一个姓李的老汉分到了五亩地,站在地头上哭了半天。他家的地被东藩王的亲兵占了二十年,他给东藩王当了二十年的佃户,每年收成六成要交租,剩下四成连饭都吃不饱。“这下好了,”他蹲在地头上,两只手捧着一把黑土,土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土里,“这下好了。”

平价粮仓在各州县的城池里陆续开张。孙茂才亲自坐镇,粮价定得比市价低三成。三省百姓排队买粮,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城外,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龙。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了,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年轻妇人,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她背上睡得正香。

孙茂才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忽然觉得沈惊鸿说的“放水养鱼”也许是对的。少收三成的税,但多出来的民心是用银子买不到的。民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比城墙管用。城墙会被火炮轰塌,民心不会。

新政实施的第三天,募兵点前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红脸膛,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手。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磨得只剩半个底了,大脚趾露在外面,趾甲又厚又黄。他把名字报上,王大壮问他为什么参军,他憨厚地笑了笑:“王爷给我家分了地,我没什么能报答的,给王爷当兵,替王爷打仗。”

第二个来报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左腿有点瘸,走路一高一低的。他在东藩王手下当过兵,腿是在北境跟北狄打仗时受的伤,伤好了之后东藩王嫌他腿瘸,把他撵回家去了,一文钱的抚恤都没给。他走到募兵点前,把自己那根磨得发亮的老枪往桌上一拍,声如洪钟。

王大壮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像一匹老狼,经历过风霜,见过血,但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还能咬人。王大壮问了一句:“你这腿还能打仗?”汉子拍了拍胸口:“打不了冲锋,能守城。王爷不嫌弃,我这条命就是王爷的。”

十天的募兵期结束,王大壮把花名册送到沈惊鸿面前,手一直在抖。三省招募新兵两万零三百人,加上原有的七万七千主力,南郡总兵力突破九万。花名册上每一个名字都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写的,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地方被手汗洇开了,字迹有些模糊。

沈惊鸿接过花名册翻了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没有数,但她的手在花名册的边缘停了一下。

“粮草够吗?”她放下花名册,问孙茂才。

孙茂才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账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南郡库存粮草加上三省缴获的存粮,够九万人吃半年。但新兵还在招募,军队还在扩充,半年之后怎么办?他咬了咬牙,还是开了口:“半年。多一天都没有。”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开仓赈济。不光赈济百姓,也赈济新兵的家属。新兵在前线打仗,家里没粮吃,谁还愿意当兵?”

孙茂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赈济新兵家属,预计支出粮草五万石。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惊鸿,九王正在看地图,地图上京城的位置被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一个叉。烛火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王爷,粮草要是断了怎么办?”

“不会断。”沈惊鸿从地图上收回目光,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孙茂才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孙茂才自己的粮商朋友们联名写的一封信,信上说愿意平价供应南郡军粮草,先供货后付款。他看完信,愣了半天,最后苦笑了一声,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早就该想到,王爷做事从来不会不留后手。

三省百姓的自发捐粮在平价粮仓开张的第二天就开始了。起先是一个老妇人,拎着一小袋麦子颤巍巍地走到粮仓门口,把袋子放在台阶上,没说一句话就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有人拎着米,有人扛着面,有人牵着羊,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自家地里种的蔬菜。粮仓门口的台阶上堆满了米袋子、面袋子、菜篮子、鸡蛋筐,花花绿绿的,像一个小型的集市。

孙茂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簿,不知道该记谁的。捐粮的人太多了,登记不过来。他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不用捐了,官府有粮”,但没人听他的。捐粮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拦都拦不住。有人把粮食放下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有人死活不肯走,非要看着粮库的人把粮食收进库里才放心;有人捐了一次觉得不够,回家又拿来一袋。

半月之内,三省百姓自发捐献的粮草折合三万石。孙茂才把数字报给沈惊鸿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三万石,够九万人吃半个多月。不是官府征的,不是买的,是老百姓自己从嘴里省下来,扛着步行几十里地送到粮仓门口的。

沈惊鸿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街上,几个孩子正在追着一个皮球跑,皮球是用旧布条缠的,弹性很差,滚得很慢。孩子们的笑声在街上回荡,清脆得像风铃。一个老妇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她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王大壮、赵铁山、孙茂才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她面前。三个人的眼神不一样,但意思一样——在等她的命令。

她走到桌前,拔出一支令箭,递给了王大壮。令箭是用红松木做的,涂了红漆,漆面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上面用金粉写着“昊天镇南王”四个字,笔画苍劲有力。令箭在手,就是军令如山,不可违抗。

“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北上,打谢蕴昭。”

王大壮双手接过令箭,单膝跪地,额头叩在桌面上,磕了一个响头。赵铁山和孙茂才也跪了下来,三个人跪在桌前,黑压压的一片。

桌案上砚台里的墨快干了,沈惊鸿拿起墨锭,在砚台里转了几圈。墨锭磨过砚台的声音细微而均匀,沙沙沙,像秋天的虫鸣。墨汁慢慢渗出来,在砚台底部汇成一小洼黑色的液体,浓稠得像血。她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尖吸饱了墨,饱满圆润。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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