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同意释放西藩王的时候，王大壮差点把桌子掀了。他实在想不通，好不容易抓回来的俘虏，凭什么说放就放，就为了换三座破城？城门失火的城，墙都塌了半边的城，连百姓都跑光了的城，拿来有什么用？沈惊鸿把地图摊开，指着那三座城的位置。三城连成一线，正好卡在南郡北上京城的必经之路上。之前谢蕴昭的兵驻扎在那里，补给线经常被切断。现在三城到了她手里，北上的通道就彻底打通了。一座城是城，三座城是路。
王大壮憋了半天，转身去提人了。
西藩王被关了几个月，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胡子拉碴的，衣服上全是褶子。被带出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睛看太阳，像一只从地洞里爬出来的老鼠。王大壮把他推到沈惊鸿面前，他腿一软直接跪了，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回去之后告诉谢蕴昭。”沈惊鸿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他割让给我的三座城，我收下了。他欠我的账，我会亲自去京城找他算。”
西藩王被塞进一辆驴车，吱吱呀呀地往北走了。他趴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南郡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怨毒。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嘟囔什么。
西藩王回到西境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重整军队，而是写了一封信给谢蕴昭。信上只有一句话——不杀沈惊鸿，我誓不为人。谢蕴昭收到信的时候，正面摊着北藩王刚刚签下的军权移交文书。北藩王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了一大片。签完之后他的手一直在抖，笔都拿不稳了。他在北境经营了二十年，三万人马说交就交，一朝之间成了光杆司令。他想反抗，但东藩王的下场就在眼前，他不敢。
谢蕴昭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北藩王的军权移交文书，右边是西藩王的效忠信。他盯着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三藩去其一，剩余两藩尽入彀中，八万大军捏在手里，足以与南郡决一死战。
决战的地点选在江都城。
江都城地处南北要冲，城南是平原，城北是山地，东西两侧各有一条河流过。谁占领江都城，谁就掌握了北上南下的通道。从南郡北伐京城必须经过江都城，绕不过去。谢蕴昭把八万大军全部压到了江都城，城墙上插满了旌旗，城里驻扎了四万人，城外四万人分驻东西两翼，形成犄角之势。他在城楼上筑了一座高台，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沈惊鸿率领的南郡军在三天后抵达江都城南二十里处。九万大军扎下营寨，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遮天蔽日，燧发枪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五十门火炮在营寨前列阵，炮口指向江都城的方向。王老憨蹲在第一门炮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嚼了两口又吐了。
谢蕴昭站在江都城楼上，看到了这一幕。他的手指攥着城垛，指甲嵌进砖缝里，石头缝里的灰被抠了出来，落在他的袍子上，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准备了那么多年，从先帝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直到沈惊鸿出现，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山脚下转圈的蚂蚁，而那座山本身就没有顶峰。
沈惊鸿骑马在营寨前巡视了一遍，回到中军帐中，摊开地图。江都城的地形她研究了三天，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刻在了脑子里。城南的平原适合燧发枪兵列阵，城北的山地适合设伏，东西两侧的河流可以阻断敌军退路。战场对双方都是公平的，谁指挥得当，谁就能赢。
王大壮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训练场的汗味。他在江都城外围转了一圈，把敌军的部署摸了个大概。四万人在城里，两万在东边，两万在西边，营寨扎得挺结实，壕沟挖得也挺深，拒马摆了好几排。
“王爷，谢蕴昭这是要把咱们耗死在这里。八万人缩在城里，咱们九万人一时半会打不进去。”
“他不怕耗，我也不怕耗。看谁先耗不起。”沈惊鸿的手指在地图上江都城的位置点了两下，“他耗的是粮草、士气、皇帝的耐心。我耗的是火药、炮弹、手榴弹。谁的消耗更大，你算过吗？”
王大壮愣了一下，算了半天，算术不好没算清，咧嘴笑了笑不说话了。
帐外传来士兵们擦枪的声音，棉布擦过枪管的嗤嗤声此起彼伏，像蚕吃桑叶。有人在唱歌，调子跑了，歌词也含糊不清，但能听出是南郡的山歌。歌声在营地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大战前的松弛与紧张交织在一起的气氛，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但还没断。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夕阳西下，把整个营地染成了金红色。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擦枪，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写信。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写信的人用手按住纸角，继续低头写。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在夕阳下看了一眼。符面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龙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感受着裂纹割在掌心的刺痛。刺痛让她清醒。
远处江都城的方向，城楼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天上的星星倒映在地上。城楼上隐约有一个人影，站在最高处，一动不动。是谢蕴昭。他在看这边，她也看那边。两人隔着二十里的黑暗对视，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都知道对方在看。
沈惊鸿转身走回帐中，放下帐帘。帐内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的手按住灯罩，稳住了火苗。
火苗不再摇晃，光线均匀地铺在地图上，把江都城的位置照得格外清晰。沈惊鸿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南郡大营指向江都城，线画得很直，没有犹豫。画完之后，她的指尖在线的末端停了一下，提起手，指尖沾了一点墨，在江都城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指纹。
她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箭，放在地图旁边。令箭的红漆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金粉写的“昊天镇南王”五个字笔画苍劲有力。令箭在桌上滚了一下，停在了地图的边缘，没有掉下去。
帐帘的铜环磕在门框上，叮当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