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的城墙比斥候描述的还要高。沈惊鸿举起望远镜从镜筒里看过去,城墙上整整齐齐站着四排守军,前排举着盾牌,后排张着弓弩,滚石擂木堆在垛口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城楼最高处站着一个人,穿着深青色朝服,没有披甲,手里没有兵器,就那么站着,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谢蕴昭,他没有躲在后面,他站在城楼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王大壮放下望远镜,脸色有些难看。守将站在城楼上,士兵就不敢退。谢蕴昭是文官,不会打仗,但他懂人心。他知道只要自己站在那里,城里的兵就会觉得大司徒在看着他们,不敢退,不敢降。
“王爷,打不打?”
“打。”沈惊鸿放下望远镜,“不打怎么知道他守得有多硬。”
试探性进攻在午时开始。三千燧发枪兵列阵逼到城墙下两百步处,前排蹲下,后排站立,枪口对准城头。城上的守军把盾牌举得更紧了,盾牌叠盾牌,像一面铁墙。
“放。”
三千支枪同时开火,铅弹打在盾牌上,当当当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木屑四处飞溅,铁皮被打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盾牌后面的守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把盾牌重新举好。滚石檑木从城墙上砸下来,砸在燧发枪兵的队列里,有人被砸中脑袋当场倒地,有人被滚木砸断了腿惨叫着被拖下去。
云梯架上去又被推下来,架上去又被推下来。守军的长矛从垛口伸出来,把爬梯的士兵捅下去。护城河被尸体和碎石填了一段,但水还是深,掉下去的人在水里扑腾,甲胄太重,扑腾几下就沉了。
王大壮站在阵前,嗓子喊哑了,令旗挥了几十下。燧发枪兵轮换了三轮,伤亡数字一直在往上涨。三百多人的伤亡,没有一个人登上城墙。沈惊鸿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放下了令旗。
“鸣金收兵。”
收兵的号角声在战场上回荡,南郡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丢弃的云梯。城墙上传来守军的欢呼声,声音尖利刺耳,谢蕴昭站在城楼上,依然一动不动,袍角还在风中飘。
王大壮撤下来的时候左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是滚木砸下来的时候被碎木片划的。他站在沈惊鸿面前,浑身的灰,嗓子已经喊不出完整的话了,嘶哑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王爷,再攻一次,我能上去。”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胳膊的伤口上,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了,但衣袖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绷带。
“不攻了。围。”
江都城地处南北要冲,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城大兵多,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城里有四万守军,加上城外的四万,八万人马每天要吃多少粮食?四百石。谢蕴昭的粮道只有一条,从北边来,经过京城,运到江都城。只要掐断这条粮道,城里的八万人撑不过一个月。
沈惊鸿把九万大军分成了三路。北路阻断敌军粮道和援军,东路和西路围住城池,不让城里的人跑出来。围城的长壕连夜开挖,士兵们轮班干活,铁锹挖土的沙沙声一夜没停。天快亮的时候,一道深一丈、宽两丈的长壕已经围住了江都城的东、西两面。壕沟外面又筑了一道土墙,土墙上架了燧发枪,任何人从城里跑出来,都会被枪打成筛子。
谢蕴昭站在城楼上看到了这一切。他看着南郡军的士兵们在城外挖壕沟、筑土墙,看着那道长壕一点一点合拢,看着自己的退路一点一点被切断。他依然站着,但手不攥城垛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谢灵韵的密信在围城的第三天夜里送到。信封上画了三道红杠,加急。沈惊鸿用烛火烤出字迹,信上只有几行字——“父亲已派死士五十人,着夜行衣,持短刀匕首,趁夜潜入大营行刺王爷。死士已出发,预计今夜或明夜抵达。王爷千万小心。”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字迹。
沈惊鸿看完信,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拨了一下,碎成粉末,没有急着布防,先坐了一会儿,想着谢灵韵写下这封信时手抖不抖。那是她的父亲,她出卖了自己的父亲,救的是她父亲要杀的人。那姑娘心里的滋味,大概比死还难受。
“大壮。”
王大壮从帐外探进头来,左胳膊上缠着新绷带,绷带白得刺眼。沈惊鸿让他把燧发枪兵全部撤出中军帐,在外围埋伏,帐内留一个替他当靶子的假人。帐外设三道绊索,绊索连着铃铛。进帐的人不管是谁,绊到第一道铃铛就收网,不用问,直接开枪。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转身出去布置了。
当夜,月黑风高。五十个黑衣人从江都城下水道潜出,沿着护城河摸到了南郡军大营的后方。他们翻过栅栏的时候动作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守夜的哨兵被无声地解决了,匕首割喉的噗嗤声被风声盖住了。黑衣人分成了五组,每组十人,分头扑向中军帐的方向。
第一组摸到了中军帐三十步外,绊到了第一道绊索。
铃铛响了。
叮铃铃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耳边猛地敲了一下铜锣。埋伏在周围的燧发枪兵同时点亮火把,数百支火把把中军帐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黑衣人暴露在火光中,无处可藏,无处可逃。有人试图往暗处跑,被子弹追上了。有人试图翻栅栏逃跑,被手榴弹炸了回来。有人试图自尽,匕首还没举起来,就被枪托砸晕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十个黑衣人,四十九个被擒,一个在逃跑时被手榴弹炸死了。刺客首领在被擒的瞬间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嘴角流出黑血,几息之间断了气。王大壮蹲下来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内侧有一个小洞,毒囊就在那里。他站起来,在尸体上蹭了蹭手指上的黑血,骂了一声晦气。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命人把四十九具刺客尸体挂在营门外示众。尸体一字排开挂在木架上,高低起伏,像晾在绳子上的腊肉。晨风吹过,尸体轻轻晃动,衣服上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红色水洼。
谢蕴昭站在城楼上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尸体,看到了营门外的木架,看到了南郡军的士兵们在木架下面走来走去,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尸体,又低头继续干活。他的手攥着城垛,指甲嵌进砖缝里,石头缝里的灰被抠了出来,落在他的袍子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王大壮站在营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挂着的尸体,转身对沈惊鸿说了句“王爷,谢蕴昭在城楼上看着呢”。
“让他看。”
沈惊鸿站在营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城楼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谢蕴昭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他的表情,那一定很好看。
南郡军的士气在一夜之间涨了上来。士兵们交头接耳,议论着昨晚的反杀。有人说谢蕴昭的刺客也不过如此,来多少死多少。有人说王爷神机妙算,刺客还没到就被识破了。有人说跟着王爷打仗,心里踏实。踏实这两个字比任何军令都好使。人踏实了,手就不抖了,枪就端得稳了,仗就能打赢了。
王大壮在营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回中军帐。沈惊鸿正在看地图,地图上江都城的位置被她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圈套圈,圆中套圆,像靶心。
“王爷,谢蕴昭这回该老实了吧?”
“不会。”沈惊鸿头都没抬,“他要是会老实,就不是谢蕴昭了。”
王大壮想了想,觉得也对。谢蕴昭那种人,不到棺材不会掉泪的。他把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柄被手掌的温度捂热了,摸着温热,不像金属,像活物的皮肤。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有人在讲昨晚抓刺客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旁边的人听得入神,手里的干粮都忘了啃。
沈惊鸿伸手拨了一下桌上的油灯,火苗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灯座歪了,用指尖拨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