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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兵临城下

陛下,您的龙袍掉马了 阳光小猪 2519 2026-05-13 18:41:13

围城的第十天,江都城里开始杀马了。

消息是城里逃出来的一个老兵带出来的。老兵从下水道爬出来,浑身污泥,嘴唇干裂得渗血,跪在南郡军大营门口,被哨兵带到了王大壮面前。他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王爷,城里的马已经杀光了,现在开始杀驴,驴杀光了就该吃人了。”

王大壮把消息带进中军帐,沈惊鸿正在看地图。围城十日,她在地图上江都城的位置画了第十个圈,圈套圈,圆中套圆,像靶心。墨迹还没干透,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谢蕴昭还在城楼上站着?”她头都没抬。

“站着。每天都站,从早上站到天黑。兵们在背后叫他‘石像’,说他除了站着什么都不会。”王大壮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城里的兵快撑不住了。那老兵说,这两天逃兵跑了上百个,有的从城墙缒下去,有的从下水道爬出来,有的直接打开城门往外跑,被谢蕴昭的亲兵射杀了十几个,尸体就挂在城门口示众。”

沈惊鸿放下炭笔,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北看。江都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黑黝黝的,城楼上有几点灯火,像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城楼上隐约有一个人影,站在最高处,一动不动。

朝廷的援军在围城的第七天来过一次。两万人,从北边来,打着皇帝的旗号,旌旗招展,号角齐鸣。援军主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姓周,在北境守过边,自诩“百战名将”。他带着两万人马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结果在半路被南郡军的伏兵截住了。燧发枪兵从两侧的山坡上冲下来,三排齐射把前锋打成了筛子。手榴弹在援军队列中炸开了花,战马受惊后四散奔逃,把骑手甩下来踩死。周老将骑在马上,被枪声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掉转马头就跑,连帅旗都不要了。两万援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摸到江都城城墙下的不到三千人,被城上的守军用吊篮拉了上去。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援军来了。皇帝派不出更多的兵了,京城的守军只剩下不到五千,连皇宫的侍卫都凑不齐。江都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北藩王是在围城的第十二天动了投降的念头。他的三万兵马被谢蕴昭收编之后,手下只剩几百个亲兵,被困在江都城里,跟谢蕴昭的兵混住在一起。谢蕴昭的兵吃马肉的时候,他的兵只能喝粥;谢蕴昭的兵还有半碗粥喝的时候,他的兵已经开始啃树皮了。他把心腹幕僚叫到屋里,关上门写了一封密信。信上说他“愿率部归顺南郡,共襄义举”,条件是保全他全家性命,保留他在北境的部分封地。他把信交给一个心腹亲兵,让他从城墙东南角缒下去,那里守军最少、守卫最松懈。

亲兵摸黑缒下城墙,跑了半夜才跑到南郡军大营。信被送到沈惊鸿手上的时候,她还没睡,油灯下摊着地图,地图上江都城的位置被她用红笔画了第十一个圈。

她看完信,拿起炭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个字——“降。”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还给亲兵。“拿回去,给北藩王看。告诉他就这一个字,没有条件。降则全活,不降则城破后满门抄斩。”

亲兵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跑了。他跑回城里的时候天还没亮,北藩王还坐在屋里等消息,桌上的茶早就凉了,茶盏里的茶叶泡得发烂了,茶汤浑浊。看完信,手抖得厉害,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终一口没喝。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纸灰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吹散,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指在灰上划了几道。

北藩王去见谢蕴昭的时候,谢蕴昭还在城楼上站着。夜风很硬,吹得他的朝服猎猎作响,袍角在风中翻飞。他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钉在城楼上的枯树。北藩王走到他身后,站了片刻,城下的南郡军大营灯火通明,连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片火海在大地上燃烧。

“谢大人,九王那边回信了。”

谢蕴昭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冷冷的,像冰碴子。

“降则全活,不降则满门抄斩。这是她的原话。”

谢蕴昭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北藩王,目光像刀子一样。城楼上的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一个憔悴,一个狰狞。一个像秋后的茄子,蔫了,皮皱巴巴的,颜色发紫;一个像冬天的豺狗,瘦了,但眼神还凶,眼眶深陷,颧骨高耸。

“你私通敌军?”

“我没有私通,我只是派人去问了一下。”北藩王的声音高了起来,高到连城墙根下的守兵都听见了,纷纷抬头往上看。“谢大人,城里没有粮了,马杀光了,驴也快杀光了,再围下去就要吃人了。你的兵还能撑几天?我的兵连刀都举不起来了,你让他们怎么打仗?”

谢蕴昭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阴晴不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个骷髅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盯着北藩王看了很久,目光从愤怒变成了轻蔑,又从轻蔑变成了疲惫。“懦夫。”

北藩王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城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城墙。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你忠勇,你忠勇你一个人守城吧。我的兵不陪你送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台阶下面。谢蕴昭一个人站在城楼上,夜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朝服猎猎作响,袍角在风中翻飞,像一面破旗。城下的南郡军大营灯火通明,连营的火光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女儿灵韵。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某座城楼上站着,站在他的对面。他的手搭在城垛上,手指在砖面上慢慢收拢,指甲嵌进砖缝里,石缝里的灰被抠了出来,落在他的袍子上。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很慢很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凝成一团白雾,飘散在空中,很快就看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惊鸿站在南郡军大营的瞭望台上,举着望远镜往北看。镜筒里江都城的轮廓模糊,城楼上的灯火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她看不清谢蕴昭的脸,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站着,就像她知道北藩王已经动了投降的念头一样。

王大壮站在瞭望台下面,仰头看着沈惊鸿的背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笃定。江都城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过半个月,城里的粮草就会彻底耗尽。到那时,不用打,城门自己就会打开。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干粮硬得像石头。

沈惊鸿从瞭望台上走下来,把望远镜递给王大壮。望远镜的铜筒被夜风吹得冰凉,筒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压到城下,列阵示威。”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种骑着马在城下耀武扬威的事他最爱干,当年在北境打北狄的时候,每次打完仗都要在城下列阵,气得城上的守军直骂娘。

他转身跑向营地,嗓门大得像打雷,把命令传了下去。

沈惊鸿走回中军帐,帐帘在她身后放下来。帐帘是用厚毡做的,沉甸甸的,落下之后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帐内安静了下来,只剩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她走到桌边,桌上有半碗凉透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拨开那层膜,喝了一口。粥凉了,米粒硬得像沙子,在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她把碗推到一边,摊开地图。地图上江都城的位置被她用红笔画了十二个圈,圈套圈,圆中套圆,像靶心。她拿起炭笔,在江都城的北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京城的方向,箭头的末端写了一个字——“破。”

帐外的风大了,吹得帐布哗哗作响。帐帘的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一线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拇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黑痕。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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