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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屋顶那个破洞,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瓦片碎了一地,混着彩纸屑和干冰残留的白雾,像刚打完仗的战场。王翠花跪在祠堂门槛前,头发散乱,那身红绸衫沾满了灰。
“我该死……我真该死……”她声音发颤,“修屋顶的钱我出,半年养老金不够就一年……”
周围村民没人说话。孩子们被大人捂着嘴,老人们摇头叹气。只有阿黄还在废墟边嗅来嗅去,尾巴偶尔扫过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耿直从控制箱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截断裂的滑轨。他蹲在王翠花面前,把滑轨递过去。
“看看这个。”
王翠花抬起泪眼,没接。
“看。”耿直又说了一遍。
她这才接过滑轨,借着祠堂里透出的灯光,看见断裂处——不是整齐的断口,而是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很久。
“这轨道我上周才焊的。”耿直说,“新钢材,承重三百斤没问题。财神道具加彩带总共不到八十斤。”
王翠花愣住了。
“你助手提前松绳的时候,”耿直指了指祠堂屋檐,“配重沙袋那头的固定扣已经松了。阿黄扒拉那几下,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苏晴从祠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锈迹斑斑的铁扣。她递给王翠花:“在瓦片堆里找到的。这扣子锈成这样,至少松动了半个月。”
全场一片寂静。
王翠花盯着那铁扣,嘴唇哆嗦着,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他妈光顾着要效果……连检查都没检查……”
“行了。”耿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每台机器都留手动闸了吧?”
他转身走向那堆还在冒烟的设备。跳舞稻草人歪倒在一边,LED眼还在一闪一闪,但播的不是《最炫民族风》,而是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烟雾机彻底哑火,红包筒倒了一地,彩纸屑被夜风吹得满院子飘。
小石头从祠堂侧门钻出来,手里抱着个木盒子。
“师父,数据记好了。”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绘图纸和笔记,“烟雾机工作三分十二秒后温度超标,红包筒感应器在八十分贝以上会误触,还有……”他翻到最后一页,“财神滑轨的振动频率,在撞上前零点五秒突然增加三倍。”
耿直接过本子,借着月光翻看。苏晴也凑过来。
“你什么时候教他记这些的?”她问。
“没教。”耿直头也不抬,“他自己要记的。”
小石头挠挠头:“师父说过,出事了别光哭,得知道为啥出事。”
王翠花还跪在那儿,但腰杆慢慢直起来了。她盯着小石头手里的本子,突然问:“那……现在知道为啥出事了,接下来咋办?”
耿直合上本子。
“先收拾。明天天亮,我上屋顶看看结构。如果只是破个洞,补上就行。要是梁柱伤了……”他顿了顿,“那就得请专业的。”
“请!”王翠花立刻说,“钱我出!”
“你出个屁。”耿老三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拎着半瓶白酒,“祠堂是全村人的,修也是全村一起修。你一个人扛,显得我们都没良心?”
周围村民纷纷点头。
“就是,翠花姐也是为了村晚……”
“谁还没个失误了?”
“耿直那装置本来也挺悬乎……”
“你说啥呢!”王翠花猛地站起来,指着刚才说话那人,“耿直的装置一点问题没有!是我没检查设备!你再胡说八道,老娘撕了你的嘴!”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苏晴看着这场面,忽然笑了。她走到祠堂台阶上,拍了拍手。
“都听我说两句。”
人群安静下来。
“今晚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苏晴声音清晰,“没人受伤,万幸。祠堂破个洞,能修。但最重要的是——”她看向耿直,“咱们看到了整套应急系统是怎么工作的。”
她走下台阶,走到那台已经断电的控制箱前,拉开侧板。里面除了常规的开关,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动闸,闸柄上系着根麻绳,绳头拴着个小铃铛。
“这是耿直昨晚偷偷装的。”苏晴拉了下麻绳,铃铛轻响,“他说,万一真出事了,总得有个最后保底的手段。”
她转身面对村民:“市里那个创新大会,本来是要咱们去讲成功经验。但现在我觉得,咱们该讲的不是成功,而是这个——”
她指了指铃铛,又指了指屋顶的破洞。
“是怎么在搞砸了之后,还能稳稳接住。”
夜风吹过,祠堂屋檐的破洞里漏下月光,正好照在那堆报废的设备上。跳舞稻草人的一只LED眼忽然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蹭了蹭稻草人的铁胳膊,然后趴在那红色闸刀旁边,打了个哈欠。
***
第二天一早,耿直扛着梯子爬上祠堂屋顶。
小石头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喊:“师父!小心点!”
“知道。”
耿直踩上屋瓦,小心地绕过破洞边缘。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梁木。断裂处有老旧的虫蛀痕迹,但主要承重结构完好。破洞周围的瓦片松动了不少,应该是常年风吹日晒,加上昨晚的撞击。
他正要往下喊话,就听见下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祠堂外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衬衫的中年人,苏晴跟在他们身边,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头看见耿直,招了招手。
“小伙子!下来聊聊!”
耿直爬下梯子。苏晴迎上来,低声说:“市里宣传部的,看了昨晚的事故视频,非要今天过来看看现场。”
戴眼镜的男人已经走到破洞下方,正仰头观察。他转头看向耿直,笑了笑:“你就是那个用废品做装置的耿直?”
“嗯。”
“昨晚那场‘事故’,我们看了三遍。”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正是财神撞破屋顶那一刻,镜头晃得厉害,但能清楚看到瓦片飞溅、烟雾弥漫,然后所有装置突然同时断电的瞬间。
视频暂停在耿直拉下红色闸刀的画面。
“这个紧急切断系统,是你临时加的?”男人问。
“不是临时。”耿直说,“从做第一台机器开始,每台都留了手动隔离。昨晚只是第一次用上。”
男人眼睛亮了。他转头对苏晴说:“苏村长,你们村这个创新思路,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扎实。”
他收起平板,从怀里掏出一张邀请函,递给耿直。
“创新大会的发言顺序我们调整了。你从第十五个,调到第二个。”男人顿了顿,“主题也改了。就讲你昨晚做的事——怎么用最土的办法,兜住最疯的创意。”
耿直接过邀请函,没说话。
苏晴替他问:“那祠堂屋顶……”
“修!当然要修!”男人一挥手,“市里拨专项经费,不仅修屋顶,还要把你们这套‘土法应急系统’做成展示案例。”他看向耿直,“不过有个条件——修的时候,你得在旁边指导,我们要拍纪录片。”
王翠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听这话,眼睛瞪得老大:“拍、拍纪录片?”
“对。”男人笑道,“王翠花同志,你也是主角之一。导演同志,下次彩排前,记得检查设备啊。”
王翠花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
等市里的人走了,村民才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要不要帮忙,修屋顶哪天开工,纪录片拍多久……
耿直挤出人群,走到控制箱那边。阿黄还趴在那儿,见他来了,尾巴摇了摇。
他蹲下身,摸了摸狗头。
“昨晚多亏你了。”他低声说,“要不是你扒拉那几下让沙袋提前掉,财神撞上去的时候,力道可能更大。”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小石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新本子:“师父,今天记什么?”
耿直想了想。
“记一下,意外触发装置的狗,也算应急系统的一部分。”
小石头认真写下来。
苏晴走过来,看着祠堂屋顶那个破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下个月村晚,还办吗?”她问。
“办。”耿直站起来,“屋顶修好就办。”
“还搞特效?”
“搞。”耿直顿了顿,“但这次,我给每根绳子都加两个保险扣。”
王翠花在远处听见,大声喊:“我给每个扣子都检查三遍!”
村民哄笑起来。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走到那红色闸刀旁边,重新趴下。尾巴轻轻晃着,像在说:行了,该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