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昭逃回京城的时候,身边只剩了不到三百人。马车跑散了架,他是骑马进的城,骑的是一匹从路边农户家抢来的劣马,马瘦毛长,跑起来一瘸一拐。京城城门在他身后匆匆关闭,吊桥吱吱嘎嘎地升起来,护城河里倒映着他狼狈的身影,水波一晃,影子碎了。
他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城北的天衍司大营。
天衍司大营设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扎着高高的木栅栏,营门口有士兵把守,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营地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五千火器营士兵,每人手持一支天衍司仿制了多年的火铳,黑黝黝的铁管,木头枪托,铳口朝上,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这是谢蕴昭最后的王牌。他花了三年时间,投了无数银子,把天衍司六十九名工匠和方士全部押在这里,日夜不停地生产,终于凑齐了五千支火铳。虽然射程不远,虽然装填很慢,虽然精度很差,但五千人齐射,声势浩大,足以震慑敌军。他没想到的是,沈惊鸿的燧发枪已经列装了九万人。
火器营统领姓范,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据说是当年在北境跟北狄人肉搏时留下的。他单膝跪在谢蕴昭面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司徒放心,末将的火器营训练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南郡军的火器再厉害,也不过是跟我们一样的货色。五千对九万,末将不敢说必胜,但守住京城绰绰有余。”
谢蕴昭没有接话,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五千支黑黝黝的火铳,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五年了,五年的心血,五年的银子,五年的欺骗。他一直骗自己说天衍司的火器只是还不够好,再给一点时间就能赶上南郡。但江都城破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他永远赶不上沈惊鸿,因为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决战的战场选在京城南郊十里处的平原上,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列阵。谢蕴昭亲自率五千火器营出城迎战,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火铳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灰光。士兵们步伐整齐,甲胄鲜明,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不凡。但谢蕴昭坐在马上,手一直在抖,缰绳都握不稳。
沈惊鸿早在平原上列好了阵。九万大军排成九个方阵,旌旗遮天蔽日,燧发枪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骑马站在阵前,甲胄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披风垂在马背上,纹丝不动。望远镜在手里举了很久,镜筒里谢蕴昭的火器营列阵完毕,五千人三排横队,前排蹲下,后排站立。火铳的枪管比燧发枪短了一半,壁厚薄得可怜,装药量一看就不足。有效射程不会超过五十步,装填速度至少是燧发枪的两倍以上。
王大壮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猪叫,嗤嗤的,充满了轻蔑和不屑。“王爷,那也叫火器?那不是咱们三年前就淘汰了的火门枪吗?”
沈惊鸿没有笑。她放下望远镜,把目光投向对面阵中那个骑在瘦马上的身影。距离太远看不清谢蕴昭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这边。他的手在抖,缰绳在手里来回晃荡,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大壮。”
“在。”
“等会儿打起来,不要留活口。”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进攻的号角从对面吹响了。火器营前排士兵点燃了火铳上的引线,引线嗤嗤地燃烧,冒着白烟。燧发枪不需要引线,燧石击发,瞬间点火,雨天也能用。火器营的士兵还在等引线烧到药池的时候,南郡军的燧发枪已经响了。
第一轮齐射,三千支枪同时开火。铅弹在三百步外就覆盖了火器营的阵型,前排士兵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引线还在燃烧,火铳还没打响,人已经死了。没有被击中的士兵慌乱中扣动了扳机,火铳响了,但枪口不知道指向哪里,铅弹飞上了天,飞进了地里,飞到了自己人的后背上。火器营的阵型在第一轮齐射后就崩溃了。
第二轮齐射,三千支枪再次开火。这次瞄准的是那些还在装填的士兵,他们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倒火药,火药撒了一地,铅弹滚进了泥里。铅弹飞过来的时候,他们连躲的意识都没有,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手指还捏着装药用的木棍。
第三轮齐射之后,五千火器营死伤过半,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和丢弃的火铳。王大壮拔出刀,高喊一声“冲”,燧发枪兵从掩体后面冲出来,手榴弹在火器营的残兵中炸开了花。爆炸声此起彼伏,碎铁片四处飞射,没有人抵抗,没有人投降,只有逃跑,跑得快的冲出了包围圈,跑得慢的被子弹追上。
王大壮带着骑兵在后面追杀,追了整整五里地。他的刀砍卷了刃,从尸体上捡了一把继续砍,左胳膊上的旧伤口又崩开了,绷带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鞍上。他从头到尾没有停下来包扎,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追不上谢蕴昭了。
谢蕴昭没有跑远。他在第一轮齐射的时候就被颠下了马,劣马受惊后把他甩了出去。他从地上爬起来,头盔丢了,甲胄歪了,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亲兵们架着他往京城方向跑,跑一段回头看一眼,跑一段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战场上,他的火器营已经不存在了,五千人的队伍被打得只剩几百人,像被洪水冲过的蚂蚁窝,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平原上。
谢蕴昭在亲兵的搀扶下跑进了京城。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吊桥升起来,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几具尸体,穿着火器营的制服,脸朝下泡在水里,一动不动。他趴在城门洞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发抖,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忽然想起天衍司那些工匠和方士,想起那六十九个人日夜不停地生产火铳,想起那个刀疤脸的范统领拍着胸脯说“守住京城绰绰有余”。他闭上了眼睛。
南郡军追击到京城城下,在城外三里处扎下了营寨。九万大军连营十余里,旌旗遮天蔽日,燧发枪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五十门火炮在营前列阵,炮口指向京城的方向。沈惊鸿骑马走到阵前,举起望远镜往北看。镜筒里京城的城墙巍峨耸立,城楼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皇城的轮廓在城楼后面若隐若现。
她放下望远镜,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符面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龙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龙眼处的红宝石碎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两只失明的眼睛。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手指合拢,感受着裂纹割在掌心的刺痛。
南郡军士兵们在营地里忙着搭建帐篷、挖掘壕沟、架设拒马。营帐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在风中飘散。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南郡的山歌,调子跑了,词也唱错了,但所有人都跟着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最后变成了九万人的大合唱。歌声在平原上回荡,一直传到京城城墙上。城墙上的守军听见那歌声,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
谢蕴昭站在城楼上,听着那歌声。他的朝服上全是血和灰,头发散乱,几缕白发在风中飘动。他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远处南郡军大营的点点灯火上。天衍司没有了,火器营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他曾在天衍司的密室里看到过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着一门巨大的火炮,炮管长到看不到尽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器若成,天下无敌。”那张图纸后来被沈惊鸿拿走了。
沈惊鸿站在大营门口,吹着晚风。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京城城墙上烟火的气息,和远处军营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伸手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