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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孤城

陛下,您的龙袍掉马了 阳光小猪 1950 2026-05-13 18:41:13

围城进入第十天的时候,京城的城墙上看不见女人和孩子了,因为他们已经没力气站上去了。城垛后面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守军抱着长矛靠在墙上打盹,不是偷懒,是饿得站不稳。王大壮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手抖了一下。他打过仗,见过死人,但没见过一座城变成这样。

城里的惨状是逃兵带出来的。每天夜里都有士兵从城墙上缒下来,有的摔断了腿,被南郡军的巡逻队捡回去;有的直接跑进大营投降,跪在地上求一碗粥。他们的脸都是灰黑色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血,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砂纸在磨。据他们说,城里的树皮已经被扒光了,草根也被挖光了,连护城河里的水草都被人捞去吃。老鼠早就被抓绝了,猫狗也吃光了,现在有人在吃观音土,吃完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更惨的是,已经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事。两个邻居互相交换孩子,杀了煮熟吃。说起这些的时候,逃兵的眼眶干涸,没有泪,眼泪早就流干了。

王大壮听完,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栅栏走回中军帐。

沈惊鸿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京城的位置停了一下,指尖在“京城”两个字上按了按,纸被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收容他们。给吃的,给水,但别让他们进大营,在营外单独扎营,怕有瘟疫。”

王大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瘟疫在围城的第十二天爆发了。缺水缺粮,尸体无人收殓,蛆虫在尸堆里爬来爬去,苍蝇遮天蔽日。最先倒下的是老人和孩子,他们的抵抗力弱,染病之后撑不过三天。然后是守军,他们在城墙上风吹日晒,体力透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朝廷派了太医来治,但太医自己也病倒了,连药都没有,拿什么治?每天病死的人数从几十涨到几百,尸体堆在街角,堆成小山,没人收殓。收尸的人自己也病死了,谁还敢去收?

皇帝躲在皇宫里不敢出来,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宫里的粮食还够吃一阵子,但他不知道的是,宫墙外面正在发生人间地狱。每日病死数百人的消息传到朝堂上,百官跪了一地,求皇帝开仓放粮、开城投降。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谢蕴昭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低着头。他知道皇帝不会开仓,也不会投降。皇帝宁可让整座城陪葬,也不会让沈惊鸿踏进这座城一步。退朝之后他回到大司徒府,关起门来,写了一封信,派人从城墙上缒下去。

信使第三次跪在沈惊鸿面前。

这次谢蕴昭的条件变了。不再提保全家产,只说愿献皇宫地图和守卫布防,助南郡军破城。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不像谢蕴昭一贯的工整——他的手在抖,信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有几处墨迹洇开了。

沈惊鸿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告诉谢蕴昭。”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献城投降,可保他全族性命。但谢氏家产全部充公,他本人须在朝堂上当众指证皇帝的十大罪状。做得到,我保他不死。做不到,城破之后,让他自己掂量。”

信使跑回去传话了。

谢蕴昭听完信使转述的条件,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家产充公,女儿灵韵用不上了;指证皇帝,谢家列祖列宗的脸面丢尽了。但命保住了。命还在,就还有机会。他闭上了眼睛,朝堂上指证皇帝的场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告诉九王,我答应。”

信使第三次爬出城去送信。

沈惊鸿收到谢蕴昭的回复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远处京城城墙上守军的影子稀稀拉拉,像一排要倒不倒的稻草人。城楼上的大旗还在,但旗杆歪了,旗面也破了,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大壮。”

“在。”

“传令下去,三日后总攻。从南门打,谢蕴昭会给我们开门。”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赵铁山在营外收容降兵的地方忙活了整整一天。降兵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几十个从城墙上缒下来,黑压压地蹲在栅栏后面,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他们每个人都面黄肌瘦,有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地上用嘴啃馒头,馒头沾了土,黄乎乎的,他们也不在乎,连土带馒头一起咽下去。

赵铁山蹲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面前,那小兵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细得跟赵铁山的手指差不多粗。赵铁山问他多大,他说十六。问他当兵几年了,他说三年。问他为什么当兵,他说家里穷,当兵有饭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赵铁山手里的馒头。

赵铁山把馒头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口就吞了,噎得直翻白眼。

赵铁山站起来,转身走了。他不敢再看那些人的眼睛,满眼都是饥饿,跟他在南郡矿场上见过的那些矿工一模一样。人的眼睛饿起来的时候不是眼巴巴的,是绿油油的,像狼。

围城的第十五天夜里,京城城墙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是一盏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这是谢蕴昭跟沈惊鸿约定的信号——红灯笼亮了,城门就会开。

沈惊鸿站在瞭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到了那盏红灯。镜筒里红色的灯光模糊,像一滴凝固的血挂在夜空中。她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瞭望台。

“传令王大壮,子时攻城。”

大营里骚动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整理装备,检查枪械,分发弹药。燧发枪的枪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手榴弹一箱一箱地从仓库里搬出来,火药桶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弹药车。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仗了。

沈惊鸿骑马走到阵前,甲胄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夜风中飘动。九万大军在黑暗中列阵完毕,燧发枪扛在肩上,火炮的炮口指向京城南门的方向。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整个符面像一张蜘蛛网,龙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裂纹割着掌心的刺痛感让她清醒。

远处京城城墙上,那盏红灯还在摇晃。

沈惊鸿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落在马鞍上。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焦躁地等待着。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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