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的入口在大司徒府后院的一口枯井里。谢蕴昭站在井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进井口,黑黝黝的看不见底。他的手指攥着灯笼杆,指节泛白。身后站着五百南郡精兵,全副武装,燧发枪的枪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王大壮走在最前面,腰里别着四枚手榴弹,手里握着短火铳。
“密道直通皇宫冷宫后院,出口在另一口枯井里。”谢蕴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王大壮能听见,像是怕惊动井里的什么东西。“前朝皇帝逃生用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我花了三年才找到。”
王大壮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他讨厌叛徒,但今晚这个叛徒帮了大忙。他没有说话,把绳子系在井口的轱辘上,第一个滑了下去。五百精兵鱼贯而下,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没有人说话。
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霉烂的气味,脚下的路凹凸不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不知道是碎石还是骨头。王大壮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把的光在密道里跳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块石板,石板上面压着什么东西,沉闷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上面的地上跺了一脚。
王大壮用手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挤上来,用肩膀顶住石板。“一二三——”,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线昏暗的光。冷宫的后院荒草丛生,枯井的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好几年没人打开了。冷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个年老体衰的老太监,瘫在廊下等死。看见从井里爬出来的士兵,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嘴张着,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王大壮大手一挥,把老太监们捆了塞住嘴,扔在角落里。冷宫在皇宫的最北边,距离关押百官家眷的偏殿只隔了两道墙。他带人摸过去的时候,偏殿门口只有两个守卫靠在墙上打瞌睡。匕首割喉的声音很轻,只听见两声短促的“呃”,然后就是身体滑落在地的闷响。
偏殿的门被推开了。里面黑压压挤了几百人,女人、孩子、老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在草席上。门推开的瞬间,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惊恐。王大壮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压低了声音:“别出声。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愣了。最后是一个年轻妇人先站了起来,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得很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走到王大壮面前,王大壮指了指偏殿后面的那口枯井——密道的另一个出口就在那里。妇人抱着孩子滑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密道里排起了长队,几百人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前面的人拉着后面的人的手,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完。
百官家眷被救出密道的消息通过谢灵韵的渠道,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所有守将的耳朵。王党的朝臣们早已串联好了,就等这一刻。户部侍郎周文渊第一个站出来,在城墙上当众宣布放下武器。兵部郎中韩平第二个,然后是吏部给事中赵启明,一个接一个。守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动摇,有人已经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
南门最先打开。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吊桥哐当一声落下来,护城河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燧发枪兵从城外涌进来,火把照亮了城门洞,映在每个人脸上。城门口的守军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路边。没有人抵抗,因为没有必要了。东门、西门、北门接连打开,南郡军从四个方向同时涌入京城。街道上到处是南郡军的火把和脚步声,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透过门缝往外看。枪声稀稀拉拉的,偶尔响几声就停了。没有巷战,没有抵抗,守军成建制地投降,连军官带头跪在路边举着双手。
皇帝是在南门打开的时候得到消息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陛下,城门开了,南郡军进城了!”皇帝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地上,他站起来,又坐下去。龙袍的袖子扫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桌,洇湿了摊开的奏折,字迹模糊一片。
“谢蕴昭呢?谢蕴昭在哪里?”他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尖利刺耳。
太监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大司徒府……府门开着,里面没人。”
皇帝瘫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忽然明白了一切——密道、人质、城门,都是谢蕴昭布的局。那个他信任了几十年的臣子,在他背后捅了最后一刀。他的手在御案上乱摸,摸到了一把匕首,匕首出鞘的声音清脆,刀刃上映出他自己那张扭曲的脸。侍卫们冲上来按住了他的胳膊,匕首被夺了下来,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放开朕!朕乃天子!谁敢动朕!”他的喊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没有人回答他。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南郡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皇宫的大门被火炮轰开,木门碎成了片门闩飞出去老远。王大壮骑马冲在最前面,燧发枪扛在肩上,进宫之后直奔皇帝的寝宫。御道两侧的侍卫跪了一地,兵器放在地上,双手抱头。
御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王大壮骑马跨过门槛,在御书房里勒住缰绳,马蹄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他的刀上还有血,不是皇帝的,是路上一个试图抵抗的侍卫的。皇帝缩在龙椅上,朝服歪了,冠冕掉了,头发散乱。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瞳孔里映着王大壮的影子。
“逆贼……逆贼……”
王大壮翻身下马,走到御案前,低头看着皇帝。“陛下,九王让我带句话——‘你输了。’”
皇帝瘫在龙椅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的目光越过王大壮,落在御书房门口。沈惊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骑马站在御书房门外,月光照在她身上,甲胄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夜风中飘动。她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勒住马,在御书房门外停了一会儿。
“陛下,别来无恙。”
皇帝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了领口。
沈惊鸿没有再看他一眼。她掉转马头,骑马穿过御道,马蹄踩在汉白玉的石板上,声音清脆。御道两侧跪满了太监和宫女,没有人敢抬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王大壮跟在后面,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在刀面上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沈惊鸿骑马走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勒住马,环顾四周。月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殿前的铜鹤铜龟静静地立着。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符面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整个符面像一张蜘蛛网,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把龙纹切割成了无数碎片。龙眼处的两颗红宝石全碎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
王大壮从后面追上来。“王爷,宫里的人都控制住了。皇帝在御书房,谢蕴昭在大司徒府,一个都没跑。”
沈惊鸿轻轻“嗯”了一声,把龙符塞回袖子里。
她的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落在月光下,很快被夜风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