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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乡村振兴创新大会的展厅里,人声鼎沸。
卧牛村的展位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苏晴穿着件深蓝色冲锋衣,背后印着个醒目的LOGO——一头抽象的牛,牛角弯成齿轮形状,下面四个字:卧牛智造。
“我们的‘生态动能回收体系’,目前涵盖三个模块。”苏晴的声音清晰平稳,手里拿着激光笔,指向展台上的模型,“生物废料转化、人体运动回收、气候资源利用。”
展台中央,缩小版的咸鱼水车缓缓转动,带动着一排LED小灯珠闪烁。旁边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江南Style》的片段——那是上次村晚录的,画面里王翠花领着一群大妈跳得正欢。
“苏村长!”一个挂着记者证的年轻人挤到前面,“您刚才说的这些,核心技术是什么?专利情况怎么样?”
苏晴笑了笑,侧身指向展位角落:“这个问题,得问我们村的‘首席整活官’。”
角落里,耿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电烙铁。他面前摊开一块电路板,几根电线松脱了,他正低头焊接着。听见苏晴的话,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啊?什么技术?”
记者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耿直挠挠头,指了指刚焊好的那根线:“我就怕它接触不良,多焊了条备用的。这算技术吗?”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耿师傅这是谦虚。”苏晴接过话头,语气自然,“我们的核心理念,就是‘冗余设计,多重保障’。就像这根备用线,看似多余,关键时刻能保证系统不崩溃。”
小石头站在耿直旁边,手里捧着个笔记本,认真记录着参观者的问题。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子熨得笔挺——是王翠花特意给他准备的,说不能给村里丢人。
下午两点,现场演示环节开始。
按照计划,小石头要操作那个跳舞稻草人,表演一段《小苹果》。稻草人是特制的小型版本,只有半人高,但动作更灵活。展台前已经架起了摄像机,省台的直播信号即将接入。
“准备好了吗?”苏晴低声问。
小石头点点头,手指放在启动按钮上。
直播信号灯亮起。
“各位观众,现在我们看到的是卧牛村的创新展示……”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小石头按下按钮。
稻草人动了。它先是做了个标准的开场姿势,然后音乐响起——前奏正常。可就在它要开始跳舞的瞬间,整个身体突然僵住,接着猛地转向,双臂“唰”地展开,直直指向天花板。
喇叭里传出一个机械音:“注意!检测到异常震动频率!建议立即疏散!”
全场瞬间安静。
导播间里,工作人员差点切掉镜头。
展台前,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出事故了?”“程序错乱了吧?”
苏晴脸色微变,看向耿直。
耿直却盯着稻草人,眉头皱起。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控制箱。小石头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师父,我没按错……”
“知道。”耿直头也不抬,“不是你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冲进展位。是县农业局的李技术员,上次去卧牛村考察时见过驱鸟装置的那个。
“耿师傅!”李技术员声音有些发颤,指着还在发出预警音的稻草人,“刚才那个……那个预警模式,能不能用来监测山体滑坡?”
耿直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技术员激动的表情,突然想起来了。
当初做驱鸟器的时候,他确实加装过一个简易的地震传感器。那是从网上淘来的压电陶瓷片,本来是用来识别野猪脚步震动频率的。后来改造成跳舞机时,大部分功能都重写了,但那段底层代码……他忘了删。
“你等等。”耿直深吸一口气,打开控制箱的后盖。
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芯片中,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色陶瓷片,用热熔胶固定在角落。耿直指着它:“就这玩意儿,淘宝五十块钱包邮。”
李技术员凑近看:“它能监测震动?”
“能。”耿直说,“当初设定的是,不同频率触发不同响应。野猪的脚步是一种频率,所以会放鞭炮声驱赶。如果是更低沉、更持续的震动……”他顿了顿,“就会触发预警。”
直播镜头不知何时又切了回来。主持人显然接到了导播的提示,临时改了词:“观众朋友们,现在我们见证了一个意外的转折!这个原本用来跳舞的装置,似乎隐藏着防灾预警的功能!”
全场目光聚焦在耿直身上。
耿直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小石头说:“去把我包里那个旧手机主板拿来。”
“师父要做什么?”
“给它加个发射模块。”耿直说,“既然能检测,就得能报警。”
二十分钟后。
展台下方,李技术员找来工作人员,用重物模拟地面震动。小石头蹲在控制箱前,按照耿直教的步骤,接驳SIM卡模块。那块旧手机主板被改造成了简易的发射端,天线是用铜丝临时绕的。
“频率到了。”耿直盯着传感器读数。
小石头按下发送键。
几乎同时,李技术员的手机响了。他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县应急办公室工作人员的声音:“收到测试警报。模拟震动强度4.2级,位置锁定——市会展中心三号馆,卧牛村展台下方。”
短暂的寂静。
然后,掌声像潮水般涌起。
当晚,省台新闻用了整整五分钟报道这件事。专题片的标题是《一个跳舞机器人的救命潜能》。镜头里,耿直蹲在地上焊线的背影,小石头认真接线时的侧脸,苏晴讲解时坚定的眼神,交替出现。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块五十块钱的压电陶瓷片上。
解说词说:“有时候,创新不是发明全新的东西,而是让已有的东西,在需要的时候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价值。”
回村的车上,夜色已经深了。
苏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她轻声说:“以后别再说自己只会搞无用发明了。”
后排,耿直靠车窗坐着,闭着眼睛。他太累了,从早上布展到晚上拆展,几乎没停过。听见苏晴的话,他笑了笑,没睁眼。
“我不是有用。”他说,“我只是……不肯放弃。”
“不肯放弃什么?”
“不肯放弃把那些‘没用的东西’,变得有用。”耿直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田野,“就像那块陶瓷片,当初买它,只是因为便宜。谁想到今天能上电视。”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耿直掏出来看,是王翠花在村微信群里发的消息。
“姐妹们商量好了!明年村晚主题定了——《科技守护家园》!现在征集节目,谁要报名‘人工地震队’?我带头跺脚!要求:跺得响,跺得齐,跺出节奏感!报名接龙!”
下面已经跟了一长串“+1”。
耿直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递给苏晴看。苏晴也笑了,摇摇头:“翠花婶这是要把广场舞跳出新高度。”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远处,卧牛村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山顶上,新立起来的风车缓缓转动着叶片——那是上次咸鱼发电成功后,村里集资建的第一座小型风力发电机。
小石头靠在他身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本子摊开的那页,最新一行写着:“今天,师父的东西上电视了。记者问有什么用,师父说,就怕停电,多焊了条备用线。但李叔叔说,能救命。”
耿直轻轻合上本子。
车驶进村口时,他看见祠堂的屋顶已经修好了。月光照在新换的瓦片上,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阿黄趴在祠堂门口,听见车声,抬起头,尾巴摇了摇。
像是说:回来了啊。
明天,又该琢磨新东西了。耿直想。但具体琢磨什么,他还没想好。也许还是从那些“没用”的东西开始——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又能派上用场。
车停在老屋门口。
耿直下车,伸了个懒腰。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茬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
屋里,母亲还留着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