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元年二月初一,大夏朝第一次朝会。沈惊鸿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都是各州府上报的新政推行情况。谢灵韵站在御案旁边,一份一份地念,念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废奴令推行一个月,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被释放的奴隶超过十万人。分田令推行一个月,分配给无地农民的田亩超过了百万亩。各地上报的数字有零有整,谢灵韵念的时候语调平稳,但念到“百姓跪迎”“农民垦荒”这些字眼时,声音明显发颤。
沈惊鸿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大殿里安静了片刻。孙茂才出列,双手捧着账册,手在抖,但声音很稳:“陛下,新政推行以来,各地生产正在恢复。农民分到田地后积极性高涨,这个月的粮食产量比上个月增长了三成。按照这个速度,到今年秋天,大夏将不再需要进口粮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是陛下,国库的银子不多了。废奴令和分田令推行以来,税收锐减,户部账上能动用的银子只够维持三个月。”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科学院那边已经在研究新财源了,最多两个月,朕会让国库重新满起来。”
孙茂才不知道科学院在研究什么,但他不敢再问了。
王大壮出列汇报军改情况。燧发枪兵扩充到了五万,火炮营配备了一百门火炮,海军开始在沿海筹建。他汇报的时候嗓门很大,声震屋瓦,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大夏的军队有多强。沈惊鸿安静地听完,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海军呢?船造了几艘了?”
王大壮的声音小了下来。“陛下,造船的事……还在筹备。”
“朕给你半年时间,朕要看到大夏的战舰在海上航行。”
王大壮咬了咬牙:“遵旨!”
昊天科学院的成立大典在三月初三举行。沈惊鸿亲自出席,站在科学院门口为新招募的三百名学子训话。她今天没穿龙袍,穿了一身素色长衫,跟读书人的打扮差不多,只是腰间多了一条白玉带。三百名学子跪了一地,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偷偷抬头看她,被旁边的同窗拉了一下袖子,赶紧把头低下去。
“科学院不教四书五经。朕教你们格物之学——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机械、冶金、化工。这些学问学好了,能造出更好的农具让百姓吃饱饭;能造出更快的船让商人走遍天下;能造出更强的火器保卫国家。你们的学问,不是用来考科举、当大官的,是用来改变这个天下的。”
三百名学子齐声高呼“陛下万岁”。沈惊鸿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手写的教材,封面上写着“格物入门”四个字。她把教材交给科学院的院长,转身走了。教材是厚厚的一本,从加减乘除到一元二次方程,从力学基础到化学元素表,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院长捧着教材手都在抖。
《大夏公报》的创刊号在三月初十发行。报纸是用活字印刷的,纸张粗糙些,但字迹清晰,一期印了五千份。头版头条是沈惊鸿亲自写的发刊词——“使天下百姓知朝廷事”。创刊号还刊载了废奴令和分田令的全文,以及昊天科学院的招生简章。报纸通过驿站发往全国各地,贴在城门上、衙门口、茶馆里。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报纸内容编成了段子,酒楼里的客人喝着酒拍着桌子讨论新政,连乡下的私塾先生都在教学生认报纸上的字。五千份报纸远远不够,加印了三千份,还是不够。
消息传到天牢的时候,谢蕴昭已经绝食好几天了。他靠在墙角,听着狱卒念给他听的报纸内容,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潮湿的牢房里回荡,凄厉刺耳。狱卒吓了一跳,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在地上。
“陛下……她在做什么?给百姓分田地?放奴隶?办报纸教人读书?”
狱卒不知道他在问谁,没有回答。
谢蕴昭笑了很久,停下来。他看着牢房铁栏外面那一线天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处心积虑想加害她,到头来她却是真正的天下共主。我与神明博弈本就是一场笑话。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新来的狱卒想问他跟陛下什么关系,被老狱卒拉了一下袖子,老狱卒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新狱卒不敢问了。
当夜,谢蕴昭用头撞墙,一下,两下,三下。狱卒冲进来的时候墙上的血迹已经拖了很长一道。
留下了遗书,写在衣服上,字迹歪歪扭扭。交代了天衍司全部秘密,皇陵机关图纸的详细位置,以及他隐藏在各处的财产——不是为自己,是为灵韵。遗书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沈惊鸿说的——“臣一生算计,终究算不过天。陛下就是大夏的天。”
沈惊鸿收到谢灵韵呈上的遗书,看完后放在桌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谢灵韵能听见。
“厚葬。”
谢灵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眼泪滴在金砖上。她的父亲死了,死在牢里,死在一个他亲手搭建的牢笼里。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哭是因为那是她的父亲,笑是因为他解脱了。两种感情搅在一起,把他的心撕成了两半。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夜色沉沉,月光照在御花园的荷花池上,池水泛着银白色的光,静静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天空。
谢灵韵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陛下,我父亲他——”
“他输了,但他输得不冤。他是朕见过最聪明的人,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谢灵韵走出御书房。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吱呀一声然后咔嗒一声。
沈惊鸿一个人站在窗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完整的龙符。月光照在龙符上,龙纹的线条在月光下格外清晰,龙眼处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红光。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呼吸平复下来。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