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推行两个月，旧派世家终于坐不住了。废奴令断了他们的人手，分田令要了他们的根基。田地没了，奴隶没了，作坊没了，只剩几间空荡荡的祖宅和几箱子发霉的族谱。有人开始变卖家产，有人在暗中串联，有人把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刀磨得太薄了，轻轻一碰就卷刃。
原工部尚书是七家世家的领头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在城南买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后院有一间密室。密室墙壁厚实，外面说话里面听不见，里面说话外面也听不见。七家家主挤在密室里，桌上摊着一张京城防务图，图上标着禁军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
废奴令那天，被释放的奴隶从他们庄园里走了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虽然没走，但心思已经不在干活上了，整天磨洋工，骂祖宗。分田令那天，他们名下近一半田地被朝廷没收分给了泥腿子，剩下的也保不了多久。半年，最多半年，朝廷就会把剩下的也拿走。
火铳准备好了。从北境走私来的，一支花了三千两银子，贵是贵了点，但值得。第一批到了三十支，第二批还在路上，等第二批到了就动手。月底女帝出宫巡视新军工厂，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原工部尚书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地图，手指在京城北郊的位置点了一下，京城的北郊地势开阔，最适合动手。新军工厂门口有一条夹道，两边是高墙，车马进去就转不了身。在那里设伏，女帝必死无疑。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手指点在夹道的位置重重地顿了一下，指腹在纸上搓出一个浅浅的黑印，不知道是墨水还是汗。
各家陆续表态，散会后各自离去。密室里只剩原工部尚书一个人。他坐在太师椅上，盯着那张地图，忽然觉得很累。当年辰国皇帝推翻了前朝，他们谢家、王家、李家、赵家站对了队，成了新朝的功臣。如今大夏朝来了，他们又站到了对面。历史总是在重复，只是每次站在刀口下的人都以为自己能赢。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沈惊鸿把那张京城防务图摊在桌上，旁边放着谢灵韵截获的密信。密信用了暗语，但破译之后意思很清楚——“月底动手，夹道设伏。”
“名单呢？”沈惊鸿抬起头问道。
谢灵韵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七家全在名单上，原工部尚书是领头，其余六家都是旧朝的老世家，每家出死士三十到五十不等，总共估计有三百人左右。火铳从北境走私来的，第一批已经到了三十支，第二批还在路上。他们计划在陛下出宫巡视新军工厂时在夹道设伏，先用火铳齐射，然后死士冲锋。”
沈惊鸿把名单看完，放在桌上。“三百死士，三十支火铳，就想杀朕？”
“陛下，要不要提前收网？”
“不急。让他们准备，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朕再告诉他们什么叫绝望。”
谢灵韵心中一凛，忽然明白了沈惊鸿的用意——不是要抓他们，是要让他们自己跳进来。主动策划刺杀女帝是谋反，死罪。现在抓他们，他们还有狡辩的余地。等到他们动手的时候再抓，人赃并获，谁也赖不掉，还省了审判的功夫。
“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他们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谢灵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孙茂才在第二天早上送来了另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暗中资助旧派世家的商号和钱庄，大多是外地的小商号。孙茂才查了几天才查到这些线索，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睛红红的，疲惫到极点但精神亢奋，像一匹闻到血腥味的狼。
沈惊鸿把名单看了一遍。“这些人，等旧派世家伏法之后再处理。现在不要动他们，免得打草惊蛇。”
孙茂才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陛下，您明知道他们要动手，为什么还要出宫？”
沈惊鸿看着他。“因为朕不出宫，他们怎么动手？他们不动手，朕怎么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朕需要天下人都看到是他们在行刺朕，不是朕在迫害老臣。”
孙茂才的后背一阵发凉。这位女帝从南郡一路杀到京城，从来不是靠运气。
月底很快就到了。
沈惊鸿的銮驾在辰时从皇宫出发，前后左右各有一队禁军护卫。王大壮亲自骑马走在銮驾旁边，腰里别着四枚手榴弹，手里握着燧发枪。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屋顶和窗户。谢灵韵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账册是假的，里面夹着一把上了膛的短火铳。
沈惊鸿坐在銮驾里，闭目养神，看起来像是在睡觉。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完整的龙符，握紧，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
新军工厂在京城北郊。从皇宫到北郊，出城后要经过一条夹道。夹道两侧是围墙，墙很高，只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进了夹道就别想掉头，原工部尚书选中这个地方，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夹道两侧的围墙上，死士们已经埋伏好了。每边各埋伏了五十人，前面后面各埋伏了一百人。原工部尚书蹲在墙后面，手里握着那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火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杀过人。今天要杀的是当今天子。
銮驾缓缓驶入夹道。
原工部尚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举起火铳，瞄准了銮驾的车窗，手指扣在扳机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心全是汗。
没有人开枪。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攥着扳机的手是松不开还是不敢扣。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夹道两侧的围墙上忽然出现了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燧发枪。不是三十支，是三百支。他们从墙头探出来，居高临下地瞄准了墙下埋伏的死士。与此同时，夹道两端同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燧发枪兵从前后两个方向涌进来，把死士们夹在了中间。
原工部尚书手里的火铳掉在了地上。
“放下武器！”王大壮骑马从銮驾旁边冲出来，声音在夹道里回荡，“奉陛下旨意，擒拿叛贼！放下武器者免死！抵抗者格杀勿论！”
火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死士们跪了一地。
沈惊鸿从銮驾里走了出来。龙袍在风中飘动，她站在銮驾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死士和墙头墙下那些面如死灰的世家家主。
“你们的火铳，是北境走私来的。从走私到分赃，从密谋到设伏，每一步朕都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夹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今天来，不是让你们杀的。是让你们看看，你们要杀的人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却连枪都举不起来。”
原工部尚书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瘫软成一摊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只有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
“带走。”沈惊鸿转身走回銮驾。
王大壮一挥手，禁军冲上去把七位世家家主捆了，死士们被押着往城外走。火铳被收拢在一起，三十支走私劣货，装上一辆大车拉走了。
銮驾掉头往皇宫方向驶去。夹道恢复了平静。围墙上燧发枪兵撤走了，地上的血迹被冲洗干净了，碎砖被清理了，只剩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还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王大壮骑马跟在銮驾后面，忍不住问身边的副将，“陛下怎么知道他们今天会在夹道动手？”
副将想了想说：“陛下不知道他们今天动手，但陛下知道他们一定会在夹道动手。所以陛下每次经过夹道，三百燧发枪兵都会提前上墙。”他顿了顿，“不是今天才埋伏的。是每次都会埋伏。”
銮驾在皇宫门口停下，沈惊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穿过御道走上昊天殿的台阶，她的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落在汉白玉的石板上很快被风吹散。
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午风吹动，叮当一声，余音袅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