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科学院成立后的第三个月,沈惊鸿把赵铁山叫到了御书房。赵铁山还是不太习惯穿官服,领口歪着,袖子卷到手肘,膝盖上还有一块油渍—出门前在工坊里蹭的,来不及换了。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展开。赵铁山趴上去一看,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图纸上画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圆筒横躺着,下面烧着炉火,圆筒里有一个活塞,活塞连着连杆,连杆带动飞轮。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数字,精确到分。
“这叫蒸汽机。”沈惊鸿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水烧开变成蒸汽,蒸汽膨胀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转动。有了它,矿场排水不用人力,纺织不用人力,冶炼鼓风不用人力。只要给它煤和水,它就能日夜不停地干活。”她一口气解释了蒸汽机的基本原理,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跟当年在南郡矿场上教赵铁山炼钢时一模一样。赵铁山听完了,嘴巴张开合不上,眼睛在图纸上扫来扫去,不知道从哪看起。
沈惊鸿让他不要着急,先把原理看懂,再看图纸。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问。赵铁山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天。沈惊鸿批了一天的奏折,他看了一天的图纸,午膳是太监送进来的,赵铁山没吃,图纸比饭香。傍晚的时候,他把图纸卷好塞进袖子里,跟沈惊鸿说了句“三个月”,然后转身走了,袖子里的图纸露出一截,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赵铁山回到科学院之后,把最优秀的工匠召集起来,关起门来说了一整天的话。图纸摊在桌上,十几个人围着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拍大腿叫好,有人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在默默计算数字。赵铁山等所有人都看完了,开口说了三个月要造出来。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陛下的命令。
气缸是最难造的部件,要求内壁光滑如镜,活塞在里面来回运动不能漏气。第一根气缸铸出来,内壁粗糙得像砂纸,报废了。第二根好一些,但还是不合格。第三根用了精钢和新的铸造工艺,内壁总算光滑了,但活塞装上去还是漏气。赵铁山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燎泡,每天泡在工坊里,跟工匠们一起琢磨,一起试验,一起失败。失败了几十次,最终在王老憨的帮助下找到了解决办法。
活塞装进气缸,工人扛着铁锹守在煤堆旁边。赵铁山蹲在锅炉前面,亲手点燃了炉火。炉膛里的煤烧了起来,火焰舔着锅炉底部,水温逐渐升高。水烧开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漫长得像一辈子。赵铁山蹲在锅炉前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压力表——这个压力表是沈惊鸿亲手设计的,用一根弯曲的铜管和一根指针来显示压力,铜管里的水银在压力下上升,推动齿轮,齿轮带动指针转动。
压力表的指针缓缓移动。从零到一,从一到二,从二到三。赵铁山的心跳跟着指针一起加速,一百二十下,一百三十下,一百五十下。当指针终于停在“五”的时候,气缸里的活塞动了。
嗤——!
蒸汽从气缸的排气阀里喷涌而出,白色的雾气弥漫在工坊里,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缓缓移动,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再滑回来,再滑过去。速度越来越快,从缓慢蠕动变成了急促往复。连杆跟着活塞一起运动,从往复运动变成了旋转运动,飞轮开始转动。先是缓慢的,一卡一卡的,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只能看见一片银白色的光晕。
赵铁山蹲在锅炉前面,嘴巴大张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蒸汽机的轰鸣声让工匠们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仰天大喊,有人抱着旁边的工友又哭又笑,有人趴在蒸汽机旁边伸手去摸飞轮,被烫了一下嗷嗷叫着跳开了。
沈惊鸿收到消息后骑马赶到科学院,走进工坊,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白色的雾气弥漫在整个工坊里,能见度很低。她穿过雾气走到蒸汽机前面,伸手摸了摸气缸的外壁,缸体滚烫,她的手没有缩回去,摸着那滚烫的铁壁站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赵铁山嗓子已经喊哑了,凑过来咕哝了一句,声音嘶哑像砂纸磨石头。
沈惊鸿转身面朝所有工匠。“从今天起,人不再是牛马。这些铁疙瘩才是。它们会替你们干最累的活,让你们有时间读书、种地、做买卖。”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工匠们再次欢呼,声浪盖过了蒸汽机,蒸汽机的声音反而听不见了。
第一批蒸汽机运往南郡矿场。矿场里以前用人力排水,几十个壮汉日夜不停地踩水车,累死累活也排不干矿道里的积水。蒸汽机一到,矿场的工人没见过这东西,围着它转了好几圈。煤塞进炉膛,水烧开变成蒸汽,活塞开始运动,抽水机开始工作。水从矿道里被抽上来,哗哗地流进河道,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工人们先是愣住,然后有人跪了下来,说是神迹。王老憨一脚踢在那人屁股上,说这不是神迹,这是陛下造的机器。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有人说女帝有神明相助,能驱使鬼神之力。有人说那不是神力,是格物学。有人听不懂格物学是什么,但他们看到了蒸汽机的威力——矿山排水快了十倍,纺织厂产量翻了五番,冶炼炉的温度比以前高了两成。旧式水车在淘汰,旧式风车在淘汰,旧式畜力在淘汰。人还是那些人,但生产效率翻了好几倍。这就是工业革命。不需要宣传,不需要解释,每一个人都看见了,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
昊天元年的夏天,史官在《大夏实录》中郑重写下一笔——“昊天元年夏,帝制蒸汽机成,以火生力,以机代人。自是天下工矿百业大兴,史称昊天工业革命。”
沈惊鸿站在昊天殿的台阶上。夕阳西下,把整座皇宫染成了金红色。昊天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金光闪闪,殿前的铜鹤铜龟静静地立着,鹤嘴朝天,龟首昂起。远处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是科学院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很稳,日夜不停。
王老憨从南郡赶来汇报矿场的情况。他晒黑了,瘦了,声音洪亮得能震破人的耳膜。他说矿场产量翻了三倍,成本降了一半,工人们都不怕累死累活了。沈惊鸿听了之后轻轻“嗯”了一声。王老憨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怕以后人都被机器替了,矿上的人会不会没饭吃。沈惊鸿说机器替人干累活,人就可以去干更轻松的活、更有意思的活。将来有一天人不用干活也能吃饱饭。王老憨听不懂,但他觉得陛下说的肯定是对的。
沈惊鸿转身走进昊天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门闩插进了铜环里。殿内暗了下来,只剩龙椅两侧的长明灯还亮着,火光摇摇晃晃的,在空旷的大殿里投下巨大的影子。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七枚符片已经完全融合成一块完整的玉,摸不到任何接缝。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龙符已经没什么用了,蒸汽机、科学院、工业革命,这些东西比任何龙符都更能代表她的统治。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叮当一声。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落在龙袍上。
殿外传来王老憨跟侍卫说话的声音,他在问晚上住哪。侍卫说兵部安排了住处,他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