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归一之后,沈惊鸿没有闲着。三境使臣的贡品还在库房里堆着,她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地方——税制、法律、度量衡、教育,这些才是真正让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东西。早朝的时候,她把厚厚一摞改革方案让谢灵韵捧到了御案上,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一尺多高。百官们看见那一摞纸,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皱起眉头,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孙茂才站在户部的位置上,手已经开始抖了——不是怕,是激动。
“天下统一了,但各地的税制不一样。东境三十税一,北境二十税一,西境十五税一,京城十税一。同样的田,种在不同的地方,交的税不一样。这合理吗?”沈惊鸿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没人敢接话。“税制必须统一。”她从御案上抽出一张纸,让谢灵韵念。
谢灵韵展开纸,声音清脆洪亮。“《大夏税制诏》:自即日起,废除所有苛捐杂税,统一征收田赋和商税。田赋三十税一,商税十税一。各地不得以任何名义加征,违者严惩不贷。”田赋三十税一是历朝历代最低的标准,商税十税一也是商人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殿里的官员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与民休息的好政策,有人说税太低国库怎么办,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孙茂才回到户部算了三天账,越算越兴奋,抱着账册冲进御书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按照新税制征收,田赋虽然降低了,但商税覆盖面广了、征收效率高了,总税收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增长。他算出来一个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数字——三年之内翻一番。沈惊鸿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去办。
法律的统一比税制更复杂。谢灵韵带着大理寺的官员们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把《大夏律》编纂完成,律法共十二卷,涵盖了刑律、民律、商律,废除旧朝所有酷刑。凌迟、腰斩、弃市这些名字在朝堂上被念出来的时候,殿里鸦雀无声。有人想起菜市口的血,那些血还没有完全干透,现在陛下说以后不用这些酷刑了,但没有人敢松一口气,因为陛下的刀从来不挂在墙上,该砍的时候她从不犹豫。
度量衡的统一是个细致活。沈惊鸿命工部铸造了标准器——八位数的长度标准“尺”,容积标准“升”,重量标准“斤”。铜铸的标准器分发到各州府,各州府再翻铸分发到各县。一套发下去就是几百件,从京城运到各地马车走了好几个月。赵铁山亲自监造,每一件都严格检验,不合格的回炉重铸。第一批铸造了六十套,报废了十几套,剩下的勉强够发。赵铁山看着那些报废的标准器心疼得直跺脚,但沈惊鸿说了一句“宁缺毋滥”,他就不敢再抱怨了。
教育的改革从昊天科学院开始。科学院增设了算学、格物、天文、地理四个分院,每个分院都盖了独立的校舍,招了专门的教习。沈惊鸿亲自给第一届毕业生颁发了毕业证书,证书上盖着玉玺,大夏朝的玉玺是她登基后新刻的。证书颁发之后,沈惊鸿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夏的栋梁”。那是昊天元年的冬天,天气很冷,但毕业生们的心很热。
京城的官学也开起来了。沈惊鸿下令各州设立官学,免费招收平民子弟,束脩全免,笔墨纸砚官府提供。百姓们将信将疑,有人不敢去,怕朝廷变卦;有人抢着去,把家里的孩子往官学里送;有人把孩子送去又领回来了,怕孩子学了东西就不愿意种地了。不管信还是不信,官学的大门敞开着,永远敞开着。
昊天二年的春天,沈惊鸿站在昊天殿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工坊里蒸汽机的轰鸣声。谢灵韵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大夏律》的抄本,红绸封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陛下,税制统一了,法律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官学也开起来了。”
沈惊鸿轻轻“嗯”了一声。天下归一了,但真正的统一不是靠军队打出来的,是靠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制度——一样的税、一样的法、一样的尺、一样的升、一样的斤,让天南地北的人觉得自己属于同一个国家。这才是真正的统一。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春风吹动,叮当一声。沈惊鸿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完整的龙符。七枚符片已经完全融合成一块完整的玉,摸不到任何接缝。龙纹的线条在掌心里凹凸有致,龙眼处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她忽然觉得这枚龙符很重,不是因为它的分量,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太多。
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转身走回殿内。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门闩插进了铜环里。她走下台阶时伸手把歪了的龙袍领口整了整,领口的金线绣着龙纹,在烛火下金光闪闪,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绣娘们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成果。她的手指按在领口上,把歪了的那一角扶正,轻轻按平,抚平了褶皱。
殿外的风吹不进来,殿里安静了下来。长明灯的火苗不再跳动。
她继续往殿内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步都很稳,不紧不慢,跟两年前在南郡城楼上俯瞰战场时一样稳。那时的她用望远镜看着北狄的千军万马,如今她用制度丈量整个天下。什么东西都没变,又好像什么东西都变了。
龙袍的袍角拖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沙沙的声响很轻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