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二年秋,沈惊鸿登基整整一年半了。这一日早朝,谢灵韵捧着厚厚一摞报表站在御案前,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念出了大夏朝第一年的成绩单——全国新增耕地五百二十万亩,比上一年增长了一成五。人口增长二百三十万,比上一年增长了将近一成。这些数字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都是各州府一级一级报上来的,层层核实,经得起推敲。她念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民以食为天,地多了粮就多了,粮多了人就能吃饱,吃饱了就不会造反。大夏朝的根基不在火器,不在军队,在这些数字里。
孙茂才捧着账册出列,声音比谢灵韵还高三分。国库盈余白银三千二百万两。创下历史新高。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百官窃窃私语。前朝辰国最鼎盛的时候,国库盈余也不曾超过两千万两。大夏开国才一年半,就破了这个纪录。孙茂才说这些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是刚当户部尚书时那个畏畏缩缩的商人了。
王大壮出列汇报军事布防。北境驻军两万,东境一万,西境一万。海军舰队常驻南海,战船五十艘。京城驻军五万,燧发枪全部换装完毕,火炮营扩编至三百门,火箭营正式成军。周边小国已经全部臣服,大夏的疆域从未如此辽阔。
沈惊鸿听完所有汇报,从龙椅上站起来。“不错。但朕要的不是不错,是更好。”百官跪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声音在金殿里嗡嗡回响,久久不散。
当夜,沈惊鸿登上了皇宫城楼。城墙很高,从城楼上可以俯瞰整个京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星海落到了人间。东市的酒楼还在营业,红灯笼一串一串亮着,隐约有丝竹之声飘过来。西市的夜市刚刚开张,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的挤了满街。南城的民居里炊烟袅袅,母亲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北城的官学灯火通明,学子们还在晚读。城下的百姓看见了城楼上的灯火,有人认出了皇帝的仪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女帝万岁”,然后是第二声、第十声、第一百声。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在夜空中回荡。
谢灵韵站在沈惊鸿身后,手里捧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报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激动。她说开国不过一年半,百姓就有了饱饭吃,有了安稳的日子过。沈惊鸿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万家灯火,望向更远的北方。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里有她的来处。母亲沉睡在皇陵里,带着前朝最后的秘密。
“陛下。”谢灵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皇陵的事,该查查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扶着垛口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先帝暴毙,母亲被毒杀,太医署的诡异记录,谢蕴昭临死前留下的天衍司秘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皇陵里不仅有前朝的玉玺残片,还有更古老的秘密。那些秘密一日不揭开,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秋风吹动,叮当一声。
沈惊鸿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完整的龙符。七枚符片已经完全融合成一块完整的玉,龙纹线条清晰深刻。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该去看看了。
风吹过来,带着城外稻田里成熟的稻香,和远处工坊里蒸汽机隐隐的轰鸣声。她转身走下城楼,靴子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不紧不慢。谢灵韵跟在后面,手里那摞报表抱在胸前,紧走几步追上了她。城楼下的百姓还没有散,有人举着火把朝城楼上张望,看见皇帝的身影立刻跪了下来,周围的人也纷纷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一片响声。
沈惊鸿从跪着的人群中穿过,龙袍的袍角扫过一个老妇人的头顶,那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她骑马回宫,战马的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王大壮骑马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她脚下画出一个小小光圈。谢灵韵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街上的夜景。
他们穿过了半个京城。百姓们在路边跪着,有人举着香,有人在烧纸钱,有人在磕头——不是因为皇帝来了,是因为他们真的感激这个皇帝让他们吃饱了饭。大夏朝建立也快两年了,从战火中走出来的百姓终于有了安稳日子。这份安稳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皇帝的血,士兵的血,世家门阀的血,每一个死难者的血都渗进了这片土地,滋养着新生的王朝。沈惊鸿骑马走过,看见路边有个孩子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万”字,孩子不认识字,画错了,笔画多了好几笔。
她骑马从孩子身边经过,弯腰把那张纸拿了过来,塞进了袖子里。孩子愣在那里,旁边的大人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喊出什么不该喊的话来。沈惊鸿骑马回宫,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门闩插进了铜环里。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完整的龙符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放在龙椅的扶手上。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她走下台阶。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袍角猎猎作响,袍角的东珠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脆响。远处的昊天殿檐角,铜铃又被风吹动,叮当一声。她朝北边看了一眼,皇陵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落在月光下,被夜风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