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边关的密报送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沈惊鸿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正准备更衣就寝，谢灵韵就捧着密报推门进来了。她没有禀报，直接推的门，说明事情紧急。沈惊鸿接过密报展开，只扫了一眼，睡意全消。
边关守将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粗犷汉子，在北境守了十几年，从辰国守到了大夏。他的字写得不怎么样，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很清楚——三日前，守军在边境巡逻时擒获一名形迹可疑之人。此人从北边来，口音不是本地人，身上藏有先帝遗诏残片和皇陵地图。周守将不敢怠慢，连夜将人和物证押送京城。
沈惊鸿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叩了两下。“人现在在哪？”
“押在天牢，王大壮亲自看着。地图和遗诏残片在他手里，要不要臣去取？”谢灵韵问。
“不急。”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先让他冷一冷。关一夜，明天再审。”
谢灵韵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沈惊鸿在天牢里见到了那个俘虏。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眼神阴沉。他跪在地上，镣铐拖在青砖上，铁链碰撞的声音在潮湿的牢房里回荡。沈惊鸿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先帝的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先帝的死士，后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先帝驾崩前留下遗命，皇陵中藏有黄金十万两，还有一道完整遗诏。若辰国灭亡，后人可取黄金，联合境外雇佣军复国。”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陛下，你以为你赢了？先帝早就布好了局。”
王大壮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沈惊鸿没有生气，她看着那人的眼睛。“十万两黄金，够干什么？雇几千雇佣兵，打一座小城？你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复国？”她转过身，“让他画押，把皇陵地图和遗诏残片全部交出来。留他一条命，关着。”
那人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笑。王大壮低声骂了一句，沈惊鸿没理他，径直走出天牢。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先帝，死了那么久还不安生。皇陵里藏的不仅是十万两黄金和一道遗诏。母亲葬在那里，前朝的秘密葬在那里，天衍司的终极秘密也葬在那里。谢蕴昭临死前说过，皇陵里有前朝机械自毁装置的图纸——能炸平方圆十里。那个装置是真是假？是天衍司的幻想，还是真有那么可怕的东西？她必须亲自去看看。
王大壮跟上来。“陛下，真要亲自去？皇陵那种地方，阴气重，万一——”
“没有万一。”沈惊鸿打断了他，“你带五千精兵，三日后出发。把赵铁山也叫上，带上工兵和炸药。皇陵的石门如果打不开，就炸开。”
王大壮领了命令，转身去调兵了。
谢灵韵在御书房等着，桌上摊着那张皇陵地图和遗诏残片。地图绢本彩绘，线条精细，标注了皇陵的每一条墓道、每一间墓室和每一个机关。沈惊鸿趴在地图上看了很久，手指从墓道口一路划到主墓室的位置，停了一下。
“这地图是真的。绢本的年代是对的，墨迹的氧化程度也对得上。”
谢灵韵问能不能确定皇陵里真的有黄金。沈惊鸿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说先帝不会在自己陵墓里撒谎。他活着的时候骗了天下人，死了不会骗自己。黄金肯定在，遗诏肯定在，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谢灵韵没再问，她知道陛下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五千精兵在三天内集结完毕。燧发枪、火炮、火箭、炸药，全副武装。赵铁山带着工兵营走在队伍中间，马车拉着上百箱火药和雷管，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响。沈惊鸿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甲胄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王大壮跟在左后方，谢灵韵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着队伍行进的队形。
京城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城门，不知道又要打谁，但没有人担心。大夏的军队从来没输过。
皇陵在京城以北百里处的凤凰山脚下。山不高，形如凤凰展翅，风水极好。陵墓依山而建，占地数百亩。墓道口被巨石封死，巨石上刻着“擅入者死”四个大字，朱红填色，历经风雨依然醒目。沈惊鸿骑马站在墓道口前，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墓道口的巨石至少有上万斤，人力推不开。
赵铁山蹲在巨石前面，用手摸了摸石头的材质，又敲了敲，听声音判断厚度。“陛下，这石头硬，用普通火药炸不开。得用咱们新配的烈性炸药，用量也要算准，少了炸不开，多了怕把墓道震塌。”
沈惊鸿把烈性炸药的配比和用量告诉他。赵铁山记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转身去安排了。
工兵营在山脚下扎了营，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伙夫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在营地里擦枪、磨刀、清点弹药，一切井然有序。王老憨也来了，蹲在火药箱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嚼了两口又吐了。他从南郡赶来帮忙，赵铁山一说要用烈性炸药，他主动请缨，说自己炸了这么多年矿，炸石头比赵铁山在行。
沈惊鸿站在墓道口前面，手搭在冰冷的石门上。石门很凉，凉意透过掌心往上爬。先帝在里面躺了那么多年，死了也不让人安生。明天，这扇门就会打开。她会进去，取走黄金，销毁遗诏，把先帝的最后一步棋彻底掀翻。
王大壮走过来，说营帐搭好了，让她去歇着。晚上风大，别着凉。她转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石门，月光照在“擅入者死”四个字上，笔画被月光照得发白。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谢灵韵在营帐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沈惊鸿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野菜汤，咸得齁嗓子。她把碗还给谢灵韵，走进营帐。帐帘在身后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看了一眼，龙符完整。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呼吸平复下来。
帐外传来王大壮训话的声音，让士兵们早点休息，明天进皇陵。士兵们应了一声，声音在营地里此起彼伏。有人在唱歌，南郡的山歌，调子跑得离谱。有人在说笑，讲荤段子。有人在写信，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沈惊鸿吹灭油灯。营帐里暗了下来，只剩月光透过帐布照进来，模模糊糊的。她闭上眼睛，没有睡，在想明天的事。皇陵，墓道，机关，黄金，遗诏。还有母亲的棺椁。她从未见过母亲，母亲死的时候她才四岁。明天她要走进母亲的安息之处。她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感觉。
帐外传来一声狼嚎，很远，在凤凰山的方向。狼嚎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而悠长。营地里的士兵们安静了一瞬，又继续他们的喧闹。狼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睁开眼，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精钢匕首。匕首是赵铁山打的，精钢刃口锋利，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她握着匕首躺下去，没有再闭眼。
帐外的月光移走了，帐内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山脚下皇陵的石门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着一个延续了数代人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