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陵到北境边关,八百里路,五千精兵日夜兼程,五天赶到。人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马累倒了两百多匹。沈惊鸿的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皇陵里被毒烟熏出的一道烧伤,赵铁山给上的药,纱布裹得厚厚的。她骑在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动作不太自然。
边关重镇怀远城出现在视野中时,城墙上浓烟滚滚。雇佣军的旗帜插在城外的一座土丘上,黑底白纹,画着一只狼头。三万骑兵已经把城池围了两天,城外到处是帐篷和篝火。
沈惊鸿骑马冲进城门时,城里的惨状映入眼帘。伤兵躺在城墙上,有人断了胳膊,有人中了箭,有人被刀砍开了肚子,肠子塞不回去。守将姓马,浑身是血,盔甲上全是豁口。跪在沈惊鸿面前,说三万弟兄打到现在只剩四千多了,再守两天城必破。
沈惊鸿没有废话。“我来守了。你的人撤下去休整,我的兵上城墙。”
五千燧发枪兵鱼贯登城。前两排蹲在垛口后面,枪口朝外,第三排站立准备随时补位。王大壮站在城楼最高处,望远镜夹在手里,盯着城外雇佣军的阵型。三万骑兵分散得很开,不像辰国军队那样聚在一起冲锋,而是三五成群,忽左忽右。射箭的准头很可怕,三百步外能把人从垛口后面射穿。
辰时三刻,雇佣军发动了第一次冲锋。几百骑兵从阵中冲出,像一阵风刮过来。他们不排整齐的队形,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左冲右突,让人无法瞄准。燧发枪齐射打了一轮,只打死了几十个人和一匹马,剩下的冲到城墙下,一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骑士从马背上站起来,朝城墙上射箭。箭法精准得可怕,好几个燧发枪兵从垛口后面被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去。
王大壮举着令旗,反复调整射击节奏。燧发枪从齐射改成了自由射击,士兵们各自瞄准各自的目标。效果好了些,但依然不理想。雇佣军的骑射太分散了,燧发枪的射速太慢了,打一发要装填很久。他们打一发,雇佣军能射好几箭。
混战中,一支流矢从城下飞上来,箭头划破了沈惊鸿的左臂。不是皇陵那道伤口,是新伤。箭头划破了衣袖,血从袖口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滴。王大壮扑上来,要扶她下去包扎。她推开王大壮,拔出箭,从袖子上撕下一根布条缠了几圈扎紧。继续指挥。
雇佣军的三次冲锋都被打退了,但大夏军的伤亡数字在飞速上涨。燧发枪兵死伤三百余人,弹药消耗了大半,城墙上的火药桶见了底。王大壮提着刀走到沈惊鸿面前,满脸的血和灰,声音沙哑。他说弹药撑不过明天了。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退入城中,固守。把城门堵死,城墙的缺口连夜修好。派人回京催援军,让赵铁山加紧赶制弹药。我们拖时间,拖到援军来,拖到弹药到。”
王大壮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沈惊鸿站在城楼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龙符完整,龙眼处的红宝石在夕阳下泛着血光。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辰国的遗毒还没清完吗?先帝死了,辰国亡了,但它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铁骑军,三万雇佣兵,二十万两黄金的悬赏。这些人是为了钱来的。有钱就能让他们来,有钱就能让他们打仗,有钱就能让他们杀人。她要想办法断了他们的粮饷,让他们知道这钱有命赚没命花。
夕阳西下,城外雇佣军营地的篝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火海。城墙上大夏军的士兵们在修补缺口,搬石头、堆沙袋、架拒马,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人在往城下扔火药桶,一桶一桶地码在城墙根,等敌人冲过来的时候点火。
沈惊鸿走下城墙,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布条被血浸透了,从浅红变成了暗红。王大壮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根被血染红的布条,欲言又止。
经过伤兵营的时候,里面传来呻吟声。锯胳膊锯腿的,疼得嗷嗷叫。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满手是血,在几个伤兵之间来回跑。沈惊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走进临时帅府,坐在桌前。摊开地图,地图上怀远城的位置被她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她的手指在城池周围划了一圈,雇佣军的营地分布在哪里,骑兵的集结地在哪,粮草辎重在哪,在马将军提供的边关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粮草辎重在北边,骑兵的集结地在东边,大营在西边。粮草辎重离大营有几里地,守军不多,大约两百人。
她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王大壮端着碗进来,劝她喝粥。粥是凉的,米粒硬得像沙子。沈惊鸿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着桌上的地图。
“火攻。派人出城,绕到敌后,烧了他们的粮草。没有粮草,三万人马撑不过三天。”
王大壮愣了一下,拍了一下大腿。老办法,但管用。问题是出城的人能不能活着回来。沈惊鸿说多派几队,一路烧不着还有第二路。王大壮转身出去点了两百精兵。
当夜,雇佣军的粮草辎重营起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王大壮派出去的兵回来了大半,折了几十个,但粮草烧着了,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城外雇佣军的营地里号角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救火,有人在追大夏军,追进了燧发枪的射程,被打成了筛子。
沈惊鸿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雇佣军的粮草辎重营还在烧,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不定。雇佣军的首领呼延烈骑马站在营地里,望着被烧毁的粮草破口大骂,骂完回头看了一眼怀远城。城楼上站着一个人影,龙袍在夜风中飘动,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叮当一声。声音被风送过来很微弱,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落在城墙的砖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