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抵达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王大壮站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官道上烟尘滚滚，一万新军和五十门火炮正朝边关赶来。赵铁山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满脸风尘，眼睛熬得通红。火炮是用骡马拉的，每门炮配了六个炮手，炮管上还盖着油布，油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惊鸿站在城门口迎接，赵铁山翻身下马跪在地上，说弹药带来了够打三场大仗的，火炮全是新铸的精钢炮管，射程比旧式火炮远了将近一倍。沈惊鸿让他立刻把火炮架上城头，今天就要用。赵铁山一路小跑着去安排了。
雇佣军首领呼延烈骑在马上，望着怀远城的城墙。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漠北打到西域，从西域打到中原，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火器犀利，军纪严明，统帅还是个女人。粮草被烧之后，他派人回漠北调粮，但来回至少要半个月。这半个月，他的三万人马吃什么？杀马？马杀光了，骑兵就成了步兵。他烦躁地甩了一下马鞭。
城墙上，大夏军的火炮一字排开。赵铁山蹲在炮位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嚼了两口又吐了。老毛病了，一紧张就嚼草，从南郡嚼到京城，从京城嚼到边关。火炮的炮弹已经装好，引线也塞进了炮门，万事俱备，只等一声令下。
巳时三刻，沈惊鸿下令开城。王大壮率三千骑兵冲出城门，直奔雇佣军大营。呼延烈见状，冷笑一声，翻身上马，率主力迎战。王大壮的骑射不如雇佣军，射了几轮就跑，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故意让马跑得踉踉跄跄。呼延烈杀得性起，哪里肯放，率全军追击，三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下。
城下的开阔地，正是火炮的最佳射程。
沈惊鸿站在城楼上，举起令旗，挥下。
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声震天动地。开花弹在雇佣军队列中炸开，火光冲天，碎铁片四射。骑兵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了，前队被炸得人仰马翻，后队收不住脚，踩着前队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然后被第二轮炮火覆盖。火箭同时升空，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落入敌阵，爆炸之后便是大火，火星溅到士兵的衣服上，烧得人嗷嗷惨叫。
呼延烈的战马被一发炮弹的冲击波掀翻，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像麦子一样被割倒，看见那些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漠北勇士在火光中哀嚎，看见他花费半生攒下的家底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化为乌有。“撤！往北撤！”他嘶吼着，但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两侧的燧发枪兵从城门两侧杀出，三段击齐射，弹雨覆盖了整个战场。雇佣军无处可逃，往北被火炮炸回来，往南被燧发枪打回来，往东西两侧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王大壮杀红了眼，燧发枪打完了换成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换刀。刀砍卷了刃，从地上捡起一把雇佣军的弯刀继续砍。
沈惊鸿率亲卫冲入敌阵，精钢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左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每挥一剑都扯着伤口生疼，但她没有停。剑光过处，人头落地。她不是将军，是皇帝，但此刻她比任何一个将军都更像将军。呼延烈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穿龙袍的身影，提着弯刀朝她冲过来。谁杀了那个女人，黄金就归谁。他刚冲到沈惊鸿马前，沈惊鸿一剑削断了他的弯刀。剑势未收，借力回旋，斩下了他的头颅。人头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雇佣军残部见首领被斩，纷纷跪地投降。战场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旗帜、盔甲，尸体堆成了小山。大夏军士兵在打扫战场，把俘虏押到一边，把伤员抬走，把兵器收拢。王大壮骑马走过战场，浑身是血，刀上也在往下滴血。
赵铁山蹲在火炮旁边，清点弹药消耗。账册上记得密密麻麻，五十门火炮打了几百发炮弹，火箭射了几十支。这个数字不小，但跟战果比起来，不值一提。
沈惊鸿骑马站在战场上，剑已经擦干净了。呼延烈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示众，几千俘虏蹲在城墙根下。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目光呆滞。她不关心他们在想什么，只要他们不再拿起武器，大夏就有粮食养他们。
王大壮骑马过来，说俘虏收编了两千多人，其余的关在城外，等朝廷派人来处理。沈惊鸿让他把俘虏分开安置，愿意为大夏打仗的留下，不愿意的送去开矿。王大壮领命去了。
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看了一眼。龙符完整，龙眼处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血光。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辰国最后的遗毒终于清除了。先帝的遗诏也好，铁骑军的雇佣兵也好，谢蕴昭的阴谋也好，皇后的毒药也好，都随着这一战烟消云散。大夏朝，再无敌手。
远处怀远城的城楼上，大夏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夏”字，红底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城墙上士兵们正在修补破损的垛口，搬石头、砌砖、抹灰，干得热火朝天。
她翻身上马，骑马回城。马蹄踩在战场上，踩过一滩滩还没干透的血迹。俘虏们蹲在路边，看见她的马队过来，齐刷刷低下头。她从他们身边骑马走过，龙袍的袍角垂在马鞍上，扫过一个俘虏的头顶。
王大壮跟上来，说陛下胳膊上的伤该换药了，赵铁山新配的药，说比上次的好。沈惊鸿没有说话。
腰间玉带有些歪了，她伸手扶正，带扣上的龙纹纯金打造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手指按在龙头上轻轻一转，咔嗒一声扣紧了。玉带端正了。
走过城门洞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燧发枪打的，火炮打的，火箭打的。有些弹孔很深，砖都被打穿了。
她收回目光，骑马穿过城门。靴子踩在马镫上。
城门口挂着的呼延烈的人头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血早就不滴了，干在城墙上，黑红黑红的。
她的手指弹掉铠甲的护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溅的一点血。那点血已经干了，在银白色的甲片上凝成暗红色的一片。她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
便由它去了。
不远处，赵铁山正在火炮旁边生火做饭。铁锅架在炮架上，锅里煮着野菜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火药味，在暮色中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