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军覆灭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下一片欢腾。但沈惊鸿没有庆祝，她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手指停在凤凰山的位置。皇陵还在，先帝的自毁装置还在。那东西一日不除，她就一日不得安宁。谢灵韵端茶进来，看见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叩了两下，叩、叩。每次陛下做重大决定，都会叩桌子。
昊天科学院里，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停。沈惊鸿亲自画的图纸摊在桌上，旁边站着十几个科学院院士。图纸上画着一门巨大的火炮，炮管长达丈二，口径大到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炮管壁厚达数寸。院士们交头接耳，有人说这炮太重了运不动，有人说后坐力太大炮架撑不住。沈惊鸿说用蒸汽机锻造炮管，精钢强度足够。炮架用铸铁加重加宽，炮轮用精钢轴承减少摩擦力。院士们埋头计算了一整天，最后得出一致结论——可行。
兵工厂昼夜不停地赶工。赵铁山吃住都在厂里，眼睛熬得通红，胡茬子长了一脸。第一根炮管浇铸出来就报废了，内壁有气孔。第二根炸膛了，幸亏没伤到人。第三根勉强合格，但射程达不到设计要求。赵铁山急得嘴上起燎泡，嘴角溃烂了好几个地方，喝水都疼。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一根比一根好。第十根的时候，所有指标都达标了。炮管用蒸汽锻锤反复锻打，内壁用车床精密加工，膛线用拉刀一刀一刀拉出来。
重型加农炮试射那天，沈惊鸿亲自到场。炮口指向远处山丘，官兵们捂着耳朵蹲在掩体后面。点火的一瞬间，炮声震耳欲聋，大地都在颤抖。炮弹落在远处的山丘上，炸开了一团火花，泥土碎石飞溅。赵铁山跑过去测量射程，跑回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喘着气报出一个数字。沈惊鸿点了一下头，让他立即批量生产。
一百门重炮在一个月内陆续下线。炮管排成一排，油布盖着，油布上结了一层霜。沈惊鸿命王大壮带人去皇陵，在山脚下架设五十门重炮，炮口对准凤凰山山体，每门炮配了足够的炮弹。她自己骑马赶到时，五十门重炮已经在山脚下一字排开，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点火杆攥在手里。王老憨蹲在第一门炮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嚼了两口又吐了。
沈惊鸿举起令旗。
“放。”
五十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声如山崩地裂，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山体上炸开了第一排弹坑，碎石飞溅。第一轮炮击之后，山体上留下几十个窟窿，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沈惊鸿没有停，继续挥下令旗，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山体在炮火中颤抖，石块从山顶崩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坑。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早晨打到傍晚。炮手换了两拨，炮管滚烫，浇水冷却的时候嗤嗤冒白烟。王老憨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凤凰山的主峰坍塌了。整座山头塌了下来，碎石掩埋了皇陵的入口，掩埋了墓道，掩埋了主墓室，掩埋了先帝的棺椁和他所有的秘密。烟尘弥漫，遮天蔽日，半个时辰后才慢慢散去。
夜色降临，月光照在崩塌的山体上，碎石堆成了一座新的山丘。沈惊鸿骑马走近，翻身下马。碎石堆最高处离地面有几丈高，皇陵已经被彻底埋在了下面。先帝的遗诏、黄金、自毁装置、母亲的棺椁，都在这些碎石下面。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碎石扬起的尘土。龙袍的袍角在风中飘动，袍角的东珠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脆响很轻很轻。
王大壮站在旁边，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山塌了。皇陵没了。这回先帝彻底安息了。沈惊鸿说先帝安不安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先帝留下的那些烂摊子不要再祸害活人。黄金可以再挣，遗诏可以再写，自毁装置可以再造，但皇陵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赵铁山蹲在碎石堆旁边，用手摸了摸碎石的边缘。五十门重炮打了整整一天，炮弹消耗上千发。这个数字不小，但跟战果比起来，不值一提。王老憨走过来站在赵铁山旁边，嘴里叼着的那根草早就不知道哪去了。他蹲下来，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碎玉，擦了擦，递给沈惊鸿，说是从皇陵里炸出来的，看质地像是棺椁上的装饰。沈惊鸿接过碎玉，玉质温润，雕着一小截龙尾。她握在手心里。
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龙符完整。她把那块碎玉贴在龙符旁边，碎玉和龙符的材质一模一样。叹口气，把碎玉和龙符一起收进袖子里。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叮当一声。声音被风送过来，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惊鸿翻身上马，准备回京。王大壮问皇陵这边要不要留人看守。她说不用了，皇陵没了，没什么可守的了。碎石堆了好几丈深，谁想挖去挖。让先帝在下面躺着，别再去打扰他了。王大壮领命，翻身上马，吹哨集合部队。士兵们从山脚下收队，火炮挂上骡马，排成一列长队，缓缓南归。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沈惊鸿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玉。碎玉在手心里，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碎玉贴在掌心，龙符也贴在掌心。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很轻。
皇陵，母亲，前朝，辰国，谢蕴昭，先帝，所有的恩怨都埋在那堆碎石下面了。旧时代真的结束了。
她没有回头。远处昊天殿的轮廓若隐若现。殿顶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昊天殿檐角的铜铃又被风吹动。
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玉带上。龙头歪了，她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