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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瓦片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豆子。
耿直刚把工具包甩上肩,院门就被推开了。苏晴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发电机!”她喘着气,“村里排水泵坏了,借你的——”
“我去看水车。”耿直打断她,拎起靠在墙边的长柄扳手就往外走。
苏晴愣在原地:“什么?”
“咸鱼水车!”耿直已经冲进雨幕里,声音在暴雨中却异常清晰,“它没电,就不会坏!”
苏晴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雨大得睁不开眼。村道已经成了小河,浑浊的水流裹着枯枝烂叶往低处涌。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不是雷,是山洪。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晒谷场边上的水田时,眼前的景象让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咸鱼水车歪了。
整个竹架向右侧倾斜了至少十五度,半截泡在浑浊的洪水里。可诡异的是,那竹轮还在转——慢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动。咸鱼早就被冲得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根绷得笔直的麻绳,死死拽着竹轮。
“你看泄洪沟!”耿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向水车侧面。
苏晴这才注意到,原本设计用来灌溉的侧向导槽,此刻正哗哗地往外排水。浑浊的水流从竹轮下方被反向提起,顺着导槽冲进旁边的泄洪沟,再汇入主渠。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咸鱼彻底风干了。”耿直已经蹲在水车支架旁检查,“绳子收紧到极限,触发了备用齿轮组。现在它不是在提水灌溉,是在反向排水。”
“可它快倒了!”
“倒不了。”耿直拍了拍埋在泥水里的松木桩,“我埋了四根,底下还垫了轮胎。”他站起身,眯眼看了看竹轮转动的节奏,“但现在配重不对,再涨水真要卡死。”
话音刚落,竹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转速明显慢了下来。
“得调平衡!”耿直把扳手往腰后一插,就要往湿滑的竹架上爬。
苏晴一把拽住他胳膊:“你指挥,我上!”
“你?”
“我大学力学课九十二分!”苏晴瞪着他,“你在下面看得清整体状态,告诉我拧哪颗螺栓,拧多少圈!”
雷声炸响,闪电把两人的脸照得惨白。
耿直盯着她看了两秒,点头:“好。先上左侧第二根横梁,找到标着红漆的那颗螺栓——”
苏晴已经爬上去了。
竹架在洪水冲击下摇晃,她死死抱住主梁,雨水顺着竹竿往下淌,手滑得几乎抓不住。摸到那颗红漆螺栓时,她朝下喊:“找到了!”
“逆时针松一圈半!”耿直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眼睛死死盯着竹轮的转动节奏,“慢点!听我喊停!”
苏晴咬着牙拧动扳手。螺栓锈得厉害,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它松动。一圈,一圈半——
“停!”
竹轮猛地一颤,向左侧回正了些许。
“现在去右边!第三根横梁,绿漆螺栓!”耿直的声音在暴雨中像钉子一样扎过来,“顺时针紧两圈!”
苏晴在摇晃的竹架上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她摸到绿漆螺栓时,手在发抖。
“两圈!现在!”
她开始拧。一圈,两圈——
竹轮突然发出“嘎吱”一声怪响,整个水车剧烈晃动起来!
“配重过载了!”耿直吼道,“松半圈!快!”
苏晴手忙脚乱地往回拧。可螺栓卡死了,怎么也拧不动。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黄影从泥水里窜出来。
阿黄叼着一根铁丝,蹿到耿直脚边,把铁丝往他手里塞——那根铁丝平时挂在竹架上,是这老狗最爱啃的“玩具”,不知什么时候被洪水冲掉了。
耿直眼睛一亮,抓起铁丝就往上扔:“苏晴!用这个卡住齿轮组!”
铁丝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苏晴伸手去接,第一次没抓住,铁丝掉进水里。阿黄“汪汪”叫了两声,扑进水里叼起来,再次甩头扔向竹架。
这次苏晴接住了。
她把铁丝插进齿轮缝隙,用力一别——
“咔哒。”
竹轮猛地一顿,然后开始以稳定的慢速重新转动。水车不再摇晃,像一头站稳的老牛,继续从洪水中反向提水,一股股浑浊的水流顺着导槽哗哗冲进泄洪沟。
苏晴瘫在竹架上,大口喘气。
雨势在凌晨五点左右开始减弱。
天蒙蒙亮时,耿直和苏晴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三亩育苗田。田里只有边缘有些积水,秧苗虽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泥里。
而旁边其他村的田,已经成了汪洋。
“县应急办的人快到了。”苏晴哑着嗓子说。她浑身泥水,头发乱成一团,哪还有半点村长的样子。
耿直蹲在田埂边,用扳手清理着鞋底的泥:“来了也好,让他们看看这‘破玩意儿’。”
“你昨天就知道要下暴雨?”
“不知道。”耿直摇头,“但我习惯留冗余。水车是这样,人生也是。”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王翠花带着十几个妇女,扛着铁锹和簸箕从村口走来。看到田里的情形,她愣了几秒,然后扯着嗓子喊:“都愣着干啥!清淤啊!”
妇女们跳进田边的排水沟,开始清理堵塞的杂物。
有人突然笑起来:“快看!咸鱼还在拉水嘞!”
众人抬头望去——那架歪斜的咸鱼水车,竹轮还在慢悠悠地转。虽然咸鱼早没了,虽然绳子都快磨断了,但它还在工作。
苏晴看着那架水车,很久没说话。
“也许……”她低声说,“我们缺的不只是标准答案。”
耿直擦着扳手上的泥,咧嘴笑了:“我也不是要推翻标准。”他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只是想多留一道活路。”
王翠花拎着铁锹走过来,看看苏晴,又看看耿直,突然一巴掌拍在耿直背上:“你小子行啊!这破架子真顶用了!”
耿直被拍得一个趔趄。
“不过咸鱼没了。”王翠花叉着腰,“下次挂啥?腊肉?”
“挂你也行。”耿直揉着肩膀,“你比咸鱼重。”
“你个小兔崽子!”
妇女们哄笑起来。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刚经历过暴雨的土地上。田埂边,阿黄甩了甩身上的泥水,冲着重新转起来的水车“汪汪”叫了两声。
像是在说,看,我还留着那根铁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