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四年的春天,东境传来急报。沈惊鸿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谢灵韵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手里捧着一封厚厚的密报,信封上贴着三根鸡毛,最高级别的加急。沈惊鸿接过来拆开,只看了几行,目光就凝住了。
大食国,在半年内吞并了周边六个小国,兵力从五万暴增到二十万。这不是吞并,是横扫。东边那片曾经四分五裂的土地现在成了铁板一块,握在一个叫阿卜杜勒的男人手里。
大食国的使臣在三日后抵达京城。排场很大,车马数十辆,随从上百人,每个人穿的都是丝绸锦缎,腰间挂着金玉配饰。使臣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留着长须,目光锐利。上朝时他站在金銮殿上,态度倨傲,递上一封用金线捆扎的国书。国书上的措辞客气——“大食国王愿与大夏结为兄弟之邦,永世修好”——但要求的内容不客气。割让东境三城,名为“借道”,实为驻军。每年向大食国纳贡白银五十万两,名为“岁币”,实为保护费。遣皇子往大食国为质。
朝堂上炸开了锅。主和派说大夏连年征战需要休养生息,不可再启战端。割三城纳岁币,换来几年太平,值得。主战派说今日割三城,明日割五城。大食狼子野心,若不迎头痛击,后患无穷。
王大壮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手按刀柄,脸上青筋暴起。什么叫割三城?大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将士用命换来的。他主战。
孙茂才站在文官队列里,手捧账册,也主战。大夏国库充盈,打得起这一仗。割地赔款,大夏丢不起这个人。
沈惊鸿坐在龙椅上听完双方争论,一直没有说话。等她站起来,朝堂上瞬间安静了。她走到使臣面前,把国书扔在了地上。
“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大夏的城,一寸不割。大夏的银子,一两不给。大夏的皇子,一个不送。”她看着使臣的眼睛,声音不大,“他要打,朕奉陪。”
使臣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攥紧袖口。他是大食国王的亲信,出使过许多国家,从未见过这样的君王。他弯腰捡起国书,退出了金銮殿。
沈惊鸿转身上朝。“传旨,东征大食。王大壮,调集五万新军、二百门火炮,全部火箭部队。一个月后,朕御驾亲征。”
王大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大殿都在震。“遵旨!”
谢灵韵站在御案旁边,手按在即将起草的圣旨上。她担心陛下的左臂旧伤还没好利索,去年在边关伤的,一直断断续续不好。沈惊鸿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不碍事。
战争的齿轮开始转动。各地驻军接到调令,星夜兼程赶往京城集结。兵工厂昼夜不停生产弹药,赵铁山吃住都在厂里。科学院研发新式望远镜,炮队加紧训练,士兵们在操场上从早练到晚。
王大壮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遍城外各营地,检查士兵的训练,清点军械的库存,过问粮草的筹备。五万新军被他操练得叫苦连天,但没人敢偷懒。陛下的脾气大家都清楚——战场上偷懒,丢的是命。
沈惊鸿每天处理完朝政,就会去训练场看看。她骑马慢慢走过,士兵们看见她来了吼得更响亮,枪端得更平,脸上全是汗也不敢擦。谢灵韵跟着她,手里永远捧着那本厚厚的记事簿。
“陛下,此次东征,后勤补给线长达将近两千里,比当年打北狄远得多。臣已经命各州县提前储备粮草,沿途设立补给站,每百里一站。”谢灵韵一边走一边汇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沈惊鸿听着,微微点头。东征与北伐不同,距离远了两倍还多,沿途地形复杂,火药和炮弹的消耗量是北境之战的数倍。任何一环出问题,前方的仗就没法打。
孙茂才从户部赶来,手里捧着账册,追着马跑。臣算过了,以国库现在的存银够支撑这场一仗的。沈惊鸿说够就好。不够的时候再说。
一个月后,五万新军、二百门火炮、全部火箭部队在京城郊外集结完毕。旌旗遮天蔽日,燧发枪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沈惊鸿骑马站在点将台上,甲胄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
“出发。”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出京城,向东进发。京城百姓站在路边观看,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鸡蛋和干粮,有人在路边烧香祈福,有人在抹眼泪。从南郡起兵到北伐北狄,从平定三藩到炮轰皇陵,陛下从没输过。这次也不会输。
沈惊鸿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龙符完整。龙眼处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她觉得这枚龙符真的可以不用了,但今天还是带上了。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春风吹动,叮当一声,像是在为她送行。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场大战正在等待着她。
队伍走远了。城楼上谢灵韵还站在那里。手里的记事簿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按住,目送那支渐渐远去的军队,站了很久。天边的云层很厚,压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
王大壮骑马跟在沈惊鸿身后,勒了一下缰绳。他的马蹄在官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沈惊鸿的辎重车经过石桥时,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回头。
队伍最末尾,赵铁山坐在弹药车上,怀里抱着一箱火药,眼睛熬得通红。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城楼已经小成一个点了,烟灰色的轮廓蹲在地平线上。
他转回头,紧了紧怀里的火药箱。辎重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混在队伍行进的脚步声中。
前方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剑插在大地上。沈惊鸿看见了那道光,马鞭轻轻抽了一下。
战马加快了脚步。
